将所有能啃食的东西啃噬一空后，大片蝗虫便嗡嗡地腾空而起，朝着云州的方向继续飞去，只留下一片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嗡鸣声终于远去。
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见原本还算结实的骡车车厢，此刻已被啃得千疮百孔，如同朽木一般。
车架子也松松垮垮，轻轻一踹便摇摇欲坠，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万幸的是，存放在瓦罐里和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粮食，都还完好无损。
有些难民的衣物本就破旧，又长时间未曾换洗，汗渍深重。
更是成了蝗虫的重点攻击对象，被啃得几乎不成片缕。
此刻，人人身上都还残留着蝗虫的肢体和黏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随便原地蹦跶几下，都能从衣裤褶皱和头发里抖出几只死蝗虫或断腿残翅。
第81章 蝗神
劫后余生，众人顾不上疲惫，纷纷开始清点整理各自的家当。
那些粮食被蝗虫洗劫一空的难民，更是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凄惨，闻者心酸。
还好蝗虫不吃人肉，不然这一会儿地上估计就剩下一堆骨头架子。
骡车是指望不上了，收拾停当后，所有人只能将仅存的家当大包小包地背在身上，徒步前行。
祝余她们的行李经过这一路的消耗，剩下的已经不多。
杨力他们人多，物资也相对充足些，好在队伍里有七个壮年汉子，分担下来倒也不算太过吃力。
甚至还能轮流空出手来，抱一抱宋岁安。
小丫头这一路上特别讨这几个大老爷们喜欢，都还没成家，看见小娃娃就心疼。
两伙人已经接触了二十多天，早就熟悉了，有时候骑在脖颈上开心的笑个不停。
祝余原以为小山楂和那几匹马此番定是一去不回了。
没想到，当天色擦黑，众人寻了个背风处准备休息时。
一阵熟悉的“啊嗯——啊嗯——”的叫声由远及近。
众人惊喜地望去，只见小山楂雄赳赳气昂昂地领着杨力商队那三匹惊魂未定的马，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小山楂！你居然回来了！”祝余惊喜交加，冲上前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
它身上也有些被蝗虫啃咬的痕迹，但精神头瞧着还不错。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还知道把大家都带回来！回头给你加餐！”
宋承泽也欢喜得不行，抱着小山楂的脖子又蹭又亲，亲热得不得了。
小山楂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却也没躲。
杨力和他的手下们更是喜出望外，有了这些牲口，赶路又能省不少力气。
只是原来马车上的草料被啃食一空，眼下只能委屈它们先饿着肚子，自己找一找路边的草根嚼一嚼。
没有买到粮食谁也不敢轻而易举耗费存粮，祝余她们也不例外。
搞不好这几只小可爱都会成为存粮！
夜色渐深，众人围着篝火，简单吃了些干粮。
杨力商队的物资相对较多，在这乱世之中，自然容易被人惦记。
后半夜，正当众人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难民，手持木棍石块，悄悄摸了过来，显然是想趁火打劫。
“什么人！”杨力警觉性极高，一跃而起，厉声喝道。
他手下的伙计们也纷纷惊醒，操起身边的家伙。
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本就饿得手脚发软，哪里是杨力这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们的对手。
“宋老弟，劳烦看顾一下东西！”杨力扬声道，已带人冲了上去。
“杨大哥放心！”
杨力带着手下伙计，三拳两脚便将那伙偷袭的难民打得哭爹喊娘，狼狈逃窜而去。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第二日启程，宋景熙将精简到极致的行李都捆扎结实，驮在了小山楂的背上。
杨力走到宋景熙旁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宋老弟，你说那蝗虫……能不能吃？”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赵瑶瑶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听取‘哕’声一片！
昨日那蝗虫钻进嘴里、直往嗓子眼里拱的感觉太过清晰，怕是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宋景熙自己也皱了皱眉，他对这些虫豸之事确实不甚了解。
“娘子，你可知那蝗虫能不能吃？”
祝余给众人介绍到，“能吃，不过不能生吃，生吃肚子里容易长虫，到时候腹痛起来很麻烦。”
“要吃就得用火烤熟，或者油炸，再或者晒干了磨成粉，混着其他东西做成饼子、煮成粥都行。就是没什么调料的话，味道好不到哪里去。”
听她这么一说，杨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至少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铺天盖地的蝗虫也能充当最后的口粮，不至于活活饿死。
如此又赶了三日路，前方终于遥遥望见了云州州城的轮廓。
然而，越是靠近，就越是感觉奇怪。
本该重兵把守的城门口，跟当初的平阳县如出一辙。
此刻竟连一个守卫的影子都瞧不见，城门大敞。
一行人怀着忐忑进了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街道之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被蝗虫肆虐过的痕迹，比城外荒野更添几分颓败。
沿街的店铺，窗户纸被啃食殆尽，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里面的桌椅板凳、门窗，甚至连百姓铺的草席、晾晒的衣物都未能幸免，被啃得破破烂烂。
有些简易搭盖的棚子，更是直接垮塌在地，上面还趴着大量蝗虫，不知疲倦地啃食着残存的木料。
宽阔的街道上，死气沉沉，只看得到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
后面陆陆续续进城的难民们，瞧见这般景象，个个面如死灰。
原以为撑到这州城，便能寻得一个落脚之处，觅得一线生机。
可眼下这模样，比之外面的荒野也好不到哪里去，哪里还能安身？
祝余的心情也异常沉重，一行人默默沿着主街往前。
一路行至府衙附近，却发现府衙门口黑压压地聚集了大量百姓。
里三层外三层，将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似乎还有一人正顶着炎炎烈日，在高声说着什么。
祝余一行人好奇，便也挤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听着。
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生得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官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唾沫横飞地宣讲。
“......此次蝗灾，乃上天示警，天降神罚！尔等可知，那蝗虫乃是蝗神座下神兵！神兵过境，尔等需心存敬畏，万万不可捕食，更不可对其有丝毫不敬！”
“若是吃了蝗虫，便是逆天而行，触怒蝗神，后果将不堪设想！前几日蝗虫肆虐，便是蝗神发怒之兆......”
那官员说得慷慨激昂，汗珠子顺着他肥硕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本就紧绷的官服前襟。
第82章 给本官拿下
祝余听得一脑门子问号，蝗神？哪门子的神！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宋承泽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古怪和不解。
祝余拉了拉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低声问道：“大娘，台上那人是谁啊？”
那老妇人闻言，竟狠狠瞪了祝余一眼。
压低声音斥道：“噤声！休得胡言！那是咱们云州的知府吴大人！吴大人正在开示蝗神的旨意，你这小妇人莫要在此喧哗，冲撞了神明！”
“若是惊扰了蝗神，惹得蝗神降下更大的灾祸，你担待得起吗？”
祝余被这话一噎，顿时一整个大无语。
蝗虫都把家啃没了，还指望什么蝗神？
距离蝗虫肆虐已经三天了，地里的粮食是不要指望了。
但是一个州城如此之大，加上难民涌入，迟早会缺粮。
身为一州知府，眼下蝗灾已成，饥荒将至。
当务之急难道不应该是立刻组织人手，清点府库存粮，安抚百姓，设法保住更多未被波及的粮食吗？
这吴知府倒好，不想着如何救灾，反倒在这里宣扬什么狗屁蝗神？
看看周围那些百姓，一个个仰着头，听得如痴如醉，脸上满是虔诚与敬畏。
祝余第一次对古人这种根深蒂固的封建迷信思想，有了如此深刻而无力的认识。
就连苏云荷此刻也有些惴惴不安，小声问祝余。
“弟妹，这蝗神之说，莫不是真的吧？”
祝余无奈，斩钉截铁道：“大嫂莫信，他说的就是狗屁！纯属胡说八道！”
正说着，台上那吴知府已是说得口干舌燥。
大约是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挥，高声道，“众位乡亲，随本官一同，叩拜蝗神，祈求蝗神息怒，早日退去神兵，还我云州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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