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晚上好,您的包间已准备好,请随我来。”


    负一层。


    洋酒的烈裹挟着雪茄的焦苦,若有似无的高级香水,空气里还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各种气息交融,甚至显得辛辣。


    走廊极长,灯光调成暧昧的暗粉,两侧墙面覆着深色丝绒软包,每一平方米的地毯价格顶得上普通人两年工资。


    在尽头,最大的那间包厢。


    门推开一条缝,声浪震耳欲聋,但隔音效果极好,包厢内外,是两个世界。


    整面墙的LED屏幕占据一侧,画面随着音乐节奏迷离变幻,光影流转,给众人染上一层虚幻而失真的颜色。


    茶几上堆满酒瓶。


    香槟垒成金字塔,价值六万的轩尼诗理查一口气开了十多瓶,各自仅饮去小半,东倒西歪,酒液泼洒而出,沿着桌面无声蔓延。


    半截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烟雾细细一线升上去,散进旋转的灯影里。


    沙发上坐卧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姿态松弛而放肆。


    而被众人簇拥在正中间的,是纪行川。


    浑身上下全是名牌,从衣领到鞋无一例外,五官立体而深邃,但此刻这张脸上只有酒精和嚣张搅在一起烧出来的亢奋。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双腿大剌剌岔开。


    左臂搂着一个女人,右臂揽着另一个。


    左边那一个穿低领吊带裙,整个人像抽去骨头般贴在纪行川身上,下巴放进他肩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涂着殷红甲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缓缓画圈。


    右边那一个更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一头黑色长直发,妆容精致,正贴耳私语。


    纪行川听她说完,仰头大笑。


    吊带女娇嗔地拍他一下,他便低头在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纪少今晚心情好啊!”


    狗腿欠身倒酒,恭敬而熟练,像个训练有素的侍者。


    “可不是嘛!纪少下午那手德州,一把牌赢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对面那傻逼脸都绿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三十万?”纪行川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三十万也叫钱?你在逗我?”


    “是是是,在纪少眼里这都不算啥。我就是说那傻逼的样子好笑,最后走的时候腿都在抖——”


    纪行川挑眉:“他抖不是因为输了三十万,是因为他知道跟谁在玩。他要是敢不输,他老子的公司明天就得玩完。他爹妈得跪在这间包厢门口求我哈哈哈——”


    一圈人都笑了。


    笑得默契,笑很谄媚,笑得舒坦。


    纪家。


    京都豪门世家中的清流世家。


    京都的上流圈子里公认的。


    往上数三百年,祖上是前朝翰林学士,出过三个状元。往近了说,纪行川的曾祖父是华国第一批留洋归来的实业家,爷爷是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商人,黑白两道通吃,硬生生将一个书香门第做成了横跨能源、航运、地产的庞然巨物。


    有钱,有历史,有根基。


    这就是纪家的底气。


    比起京都另外家,陆家,贺家,江家,纪家更低调、更克制、更讲究“世家体面”。


    所以这间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围着纪行川转。


    即使纪行川是个不折不扣,狼心狗肺的——


    草包。


    桌上的酒至少开了六位数。


    包厢的最低消费是十万,左拥右抱的是天上人间的头牌,出台费四个数起。


    纪行川抽完雪茄,把烟蒂随手摁灭在果盘里,推开两边女人,摇摇晃晃站起。


    “都给我听好了——”


    他举起酒瓶,朝包厢里所有人划了一圈,声音很大,甚至压过音乐。


    “今晚的消费——”


    “由纪公子买单!”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廉价、速朽、挥霍无度的快乐。


    纪行川站在那一片喧嚣中央,拎着酒瓶,沉迷于纸醉金迷中。


    凌晨两点。


    纪行川终于玩够了。


    他推开包厢的门,脚步发飘,左边那个女人想扶他,被一把甩开。


    “纪少!”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他确实能走,歪歪斜斜,从负一层坐电梯上到地面,穿过大堂,推开门,夜风很冷,纪行川深吸一口气,清醒些许。


    泊车小弟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一辆哑光灰色的兰博基尼,落地四百二十万,他上个月刚提的,牌照还没上,车头挂的还是临牌。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引擎已经发动,在夜色中低沉嗡鸣。


    “纪少……”泊车小弟双手递上钥匙,斟酌着开口,“要不要给您叫个代驾?今晚您喝了不少——”


    纪行川一把夺过钥匙。


    “代什么驾?”


    他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驾驶座,仪表盘亮起一片冷光,泊车小弟追到车门边,弯着腰。


    纪行川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大发脾气。


    “怎么,你觉得我开不了?”


    “不是,纪少,我就是——”


    纪行川抬脚,照着胸口就是一脚,半点没收力。


    “一个臭停车的,也配管我的事?”


    泊车小弟蜷在地上直咳嗽,肋骨大概断了两根,没人敢上去扶。


    大堂里的其他侍者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引擎咆哮,车上路。


    凌晨的京都街道空旷,只有路灯亮着。


    纪行川知道自己喝多了,知道这样开车很危险,但他不在乎。真出事了,赔就是了。


    这世上没有用钱摆不平的事。


    人命多贱啊。


    车速越来越快。


    六十。


    八十。


    一百。


    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两旁梧桐树化成两道模糊残影,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条金线。


    车载音响在播英文歌,鼓点很重,通篇脏话。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嘴角还挂着一个醉醺醺的笑。


    手机一亮。


    消息弹出,点开是一段视频——刚才在包厢里拍的,画面里纪行川举着酒瓶喊“今晚的消费由纪公子买单”,,群里一排排的“纪少牛逼”“纪少大气”。


    纪行川低头扫一眼。


    “切,一群傻逼。”


    就这一眼。


    一秒。两秒。


    等他抬起头——


    车前灯的强光里,忽然多出一个人。


    一个老人。


    正从人行道上走下来,像是要过马路。


    那张脸在灯光的照射下骤然变得惨白,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被引擎声淹没的尖叫。


    纪行川瞳孔猛缩。


    他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可是已经太晚。


    抬脚猛踩刹车,但踩到底的瞬间他才发现——他踩错了,踩的是油门。


    “操!”


    老子的新车。


    兰博基尼像一头挣脱束缚的猛兽,发出尖锐咆哮,直直撞过去。


    砰——!!!


    第72章 三天内,我要这个孩子的资料


    仁心私立医院。


    纪家全权控股的私人医院,盛安市这所医疗机构,收治着植物人状态的纪行凛,已逾三年。


    高书兰没有放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探视,包括儿子纪行川。


    VIP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空调温度极低,纪行凛独占整层楼面,配备专职护工、护士、只对他一人负责的医疗团队,清一色都是高书兰的人。


    病床上躺着男人。


    躯体插遍管线,呼吸机在一旁起伏送氧,鼻饲管缓缓注入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床头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嘀提示音。


    他双目紧闭,面容安宁,眉眼轮廓间,竟与宋弃惊人地相似。


    高书兰看着他,神情冰冷。


    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这双眼睛曾经居高临下地审视她,这张嘴曾经轻描淡写地否决她,这双手曾经将把她排除在董事会之外。


    如今它们全都安静了。


    女人勾起唇角。


    她直起腰,按下床头呼叫铃。


    主治医生推门而入,语气熟稔。


    “高总。”


    高书兰没有寒暄,目光仍然落在病床上:“情况怎么样。”


    “各项指标稳定。正常维持,短期内不会有变化。”


    “不要让他醒。”


    手指漫不经心滑过自己发丝。


    “但也别让他死。”


    只要纪行凛还活着,纪家就永远名正言顺地属于她高书兰。


    医生见怪不怪。


    “目前治疗方案完全可以维持这个状态。还有什么要求,高总。”


    “很好,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明白,您放心。”


    医生退出,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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