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


    顾景明躺下,把熊举起看它的眼睛。


    两只玻璃珠乌黑发亮,乍看一模一样,但仔细能发现右眼珠的瞳孔深处并非纯黑,泛着一层浅淡幽蓝色,很难察觉异样。


    他把熊翻回来,拍拍它的肚皮,让它端端正正靠在枕头旁边。


    666心累了,毁灭吧。


    整整六个晚上,宋弃就在缝这只破熊,它还以为他转性了,脑回路正常了,终于能送点正常礼物了。


    结果。


    还是死性不改。


    【宿主,有针孔摄像头,藏在这只熊的右眼珠里,信号已经接通了。】


    666死气沉沉,等待着好感度降低的提示。


    顾景明:“……”


    小泰迪熊萌萌地坐着,看起来无辜极了,让人完全想象不到那里面藏着一只贪婪的眼睛。


    十分安静。


    “哦。”


    【你不生气吗?】


    顾景明歪头。


    “生气有什么用?去和他吵一架?然后决裂?再把礼物还回去说我讨厌你?”


    “你觉得他会改吗?”


    系统沉默。


    顾景明的情绪稳定不可思议。


    【你人真好,小明。】


    顾景明:“……”


    哈哈哈。


    其实是没招了。


    以他从小到大对宋弃的了解,道歉是会道歉的,姿态极低,认错又快又诚恳,生气是会哄的,用尽一切温软的、卑微的、让人心软的手段。


    但改是不可能改的。


    永远不会改。


    见鬼的人之初性本善吧。


    少年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关掉台灯,卧室陷入黑暗。


    真是踢到铁板了。


    小泰迪熊依旧端坐着,玻璃眼珠倒映着少年蜷缩的背影,柔和的肩颈线条,安静地、虔诚地,把这一切都渡给线另一端的人。


    第70章 第一的执念


    盛安市。


    霍家主宅。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房间极阔,穹顶挑高近四米,三面墙的红木书柜顶到天花板,塞满精装书籍。


    东墙正中挂着一幅泼墨山水,是近代水墨大家的真迹,有市无价。


    书桌两侧分列绒布展板,上面密密麻麻钉着、挂着、陈列着霍珩人生中获得的每一块奖牌、每一张证书、每一枚竞赛徽章。


    霍珩坐在书房的红木桌前,后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摊开的两张成绩单,指尖压住纸张边缘。


    第一张是他的。


    数学满分,英语一百四十五,理综两百八,语文一百三十五。


    总分已经极其优秀。


    第二张是顾景明的。


    数学满分,英语满分,理综两百九十五,语文一百四。


    总分比他高出整整二十五分。


    顾景明。


    霍珩盯着那串数字。


    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参加过任何像样竞赛的普通人。


    二十五分的分差就像是往他脸上扇了个耳光,并非发挥失常可以解释的差距。


    从小到大,霍家的规矩只有一条:霍家不养废物。


    拿不到第一,就是废物。


    因为他是霍家的独子。


    全部资源,全部人脉,全部期待,从出生那一刻就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是霍家的独子,霍家未来的掌舵人。


    这个身份不允许他有任何瑕疵,不允许他输,尤其不允许他输给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他必须是第一,永远是第一。


    “你是霍家的儿子,你必须优秀。”


    “第二名没有意义。”


    “你要记住,别人只会记住赢的人是谁。”


    霍珩自始至终坚信,社会是弱肉强食的丛林,价值决定存在,没有价值就没有意义。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让自己永远站在最顶端。


    直到顾景明出现。


    就那么轻松,散漫,毫不费力地把他狠狠踩在脚下,取而代之。


    他垂下眼,神情冷淡,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有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在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凭什么?


    他从小拥有最好的资源、最顶尖的家教、最优渥的环境。


    而顾景明——到底为什么?


    咚咚。


    门外响起叩门声。


    轻而克制。


    “少爷,”女佣的声音恭谨而小心,“先生和夫人请您下楼。”


    霍珩翻过成绩单,扣在桌面,起身时整理着装,迈步出门。


    旋转楼梯盘旋而下,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由数千片水晶串成,犹如瀑布。客厅开间极大,整面落地窗横贯东西,窗外是精心打造的庭院,白沙、黑石、几丛矮松。


    三组沙发围成环抱式布局,中间的位置留给客人。


    女人长发及腰,端着一盏茶,坐姿优雅而松弛,五官艳丽而张扬,气质却透出一股冷意,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旗袍,手腕上一只玉镯,水头极足,沁出一汪碧色。


    霍珩走上前,站定。


    霍母朝他招手:“小珩,这是你高姨。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快打招呼。”


    “高姨。”


    高书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唇角微勾,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小珩又长高了,这气质真是难得。”


    霍母笑着替她续茶,嘴上却接话:“你可别夸他。”


    “这孩子禁不得夸。”


    霍父靠在沙发背上,状似无意:“书兰,行凛最近怎么样?”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


    高书兰抿了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搁回茶托上,脸上笑意未褪,只是眼底暗了几分,像是一片深水。


    “还是老样子,没醒。”


    京都人人皆知,十年前,纪家大少纪行凛意外车祸,彼时纪行凛与高书兰新婚不久,二人孩子年岁尚幼,医生说他或许能醒,或许永远醒不过来。


    纪家掌权人纪老爷子当场心脏病发,撒手人寰,没两年,夫人也郁郁而终。


    偌大的纪家,从地产到能源,从航运到海外投资,全部压在了一个女人肩上。


    霍母伸出手,轻轻覆在高书兰的手背上,带着一种同为女人、同为妻子才懂的怜惜。


    “书兰,你也不容易,纪家那么大的摊子,上下都靠你一个人撑着。”


    “换了我,真未必撑得住。”


    高书兰摆摆手,神情自然,转脸看向霍珩。


    “不说那些了,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她笑笑,“还是小珩好,成绩好,又懂事,从来不用人操心。”


    “不像我家那个——”


    她顿住。


    想起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无奈摇头。


    “不说这些了。”


    “这次合作,我们纪家很有诚意……”


    “方案确实做得漂亮。但你我都知道,城东那块地的问题不在原规划里。那费用就要施工方承担,原住户的补偿条件,你打算怎么谈?”


    “拆迁的事,纪家来出面。我在那边有些关系,能谈得下来。补偿标准不会低于市价,外加安置房源优先选房权。这样既能堵住外界的嘴,也能落个好名声。”


    “而且纪家可以先垫工程款。”


    ……


    送走高书兰,霍父纹丝不动。


    妻子挨着他坐下。


    “老公,怎么了?”


    霍麓哼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纪家这潭水深啊,不过也是活该。”


    “老公?”


    妻子微微侧首,目光探询。


    “纪行凛那场车祸,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看得分明。一个女人,便将纪家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真是可笑。”


    霍母显然不赞同,略微蹙眉:“霍麓!”


    “好好好,是我言行有失,我知道你从前同她交好,但往后,少走动。”


    霍母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叹气:“书兰也是被逼的……她从前的性子……唉,世事难料。”


    “人都是会变的,老婆。”


    霍麓无意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妻子,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儿子身上。


    “你呢?怎么回事?”


    “上了一中,就连年级第一都拿不到了?”


    霍珩神情平静,他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的错。”


    “下个月月考。”男人神情严肃,“我要看到你的成绩。”


    “要是做不到,滚出去。”


    “听明白了?”


    霍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明白。”


    第71章 京都纪家


    京都。


    天上人间。


    深夜十一点,真正的繁华才刚刚苏醒。


    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在大切诺基旁,加长版迈巴赫后紧跟着一辆兰博基尼,再外后是宾利,法拉利……


    泊车小弟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在豪车间穿梭,他攥着对讲机,脸上带着见惯大人物的处变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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