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又只剩高书兰一人。
女人在病床边落座,伸手从果篮里拣出一只苹果。
水果刀抵住果皮,刀锋一转,果皮一圈一圈垂落,细长不断,果肉在指间翻转几下,削成一只兔子。
她捏着果蒂将兔子举到眼前,端详片刻。
“纪总,这都是你们纪家欠我的,别怪我心狠。”
“因为这是你们——活该。”
咣当。
全丢进垃圾桶。
手机在包里震动。
高书兰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张秘书。
啧。
张秘书是她专门给纪行川配的秘书,估计这臭小子又给她找麻烦了。
她按下接听:“说。”
张秘书声音尽量放平,竭力克制却混杂着几分慌张:“高、高总,小纪总出了点事。”
高书兰不语,等他继续。
“无证驾驶。酒驾。还……还肇事逃逸。”张秘书停顿,硬着头皮往下说,“撞死了人。”
高书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没有出声,只缓缓站起,走向落地窗,往下俯视。
“他人呢?”
“刚从派出所保释出来,对方家属不同意和解,高总,我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
高书兰蹙眉。
不同意和解,无非是钱没砸到位。
“说重点。”
“高总,当场死亡的那个老人,是退休干部。前市委统战部副巡视员。他儿子……在省纪委工作。”
高书兰脑子里嗡一声,整个人僵立原地,脑袋开始钝痛,持续不断地发痛。
“大半夜的,怎么会有退休干部在街上?!”
“听,听说是因为神经衰弱和阿尔兹海默症的原因,保姆也没发现老人溜出门……”
窗外车流如织,玻璃上映出一张脸。
平静而僵硬,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把胸口那团愤懑硬生生压下去,然后开口,语气极冷。
“让纪行川接电话!”
一阵窸窣响动,传出纪行川懒洋洋的声音,带着死不认账的理直气壮:“喂,妈。”
“纪行川!”高书兰连名带姓叫他,“你无证驾驶还酒驾!”
“喝了又怎样。不就撞了个人吗,赔钱不就完了?以前不都是这么处理的——”
“以前是以前。”
高书兰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来,声音尖利。
“这次不一样。你知道你撞死的是什么人吗?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蠢货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纪行川的语调也骤然冷却,无所畏惧,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漠然:“那又怎样,死了就死了。”
“无非麻烦点呗。”
高书兰闭上眼睛。
“他背景再大能大过我们家?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我是纪家的独子。谁敢动我试试——”
“你闭嘴!”
高书兰被气得心口疼。
“你给我听清楚。”
“不出一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半个京都。你无证,酒驾,肇事逃逸。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你进去蹲个十年八年。”
“对方有背景有门路有人脉,你以为靠砸钱能摆平?他儿子要是铁了心要你坐牢,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
电话那头终于有点怕了,呼吸粗重。
“妈,那,那怎么办啊?我……我我我,你要帮帮我啊,妈!”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高书兰恢复冷静,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了揉,“第一,留在国内,等着对方起诉,等着进法庭,等着你纪家大少爷的身份在法庭上被扒得精光,让全国看看纪家养出个什么东西!第二——”
“出国。三年之内不要回来。”
“三年?!”纪行川的声音拔高,“妈,你让我出去躲三年?我在这边的事怎么办?我朋友——”
“你没有朋友。”
高书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那些人是你朋友?等你进了监狱,你看他们还有几个人记得你。你现在只有两条路,选。”
电话里是漫长的沉默。
“……知道了。”纪行川终于开口,声音郁闷,“我走就是。”
“立刻就办。护照,机票,学校,签证。你给我安安静静地走,一个字都不许声张。这边的事我来扫尾。”
“知道了。”
“把电话给张秘书。”
又是一阵窸窣。
张秘书接过电话,高书兰言简意赅:“第一,联系最好的律师团队,一个小时之后给我方案。”
“第二,试探清楚死者家属的底线,到底有没有调解空间。”
“第三,给纪行川办出国手续,越快越好,目的地选一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
“明白。”
高书兰挂断电话。
病房重新陷入安静,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太阳穴止不住跳痛。
接着走回床边,低头看着丈夫那张无知无觉的脸冷笑。
“你的好儿子。”
女人坐下,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神情放空,视线没有聚焦。
过了很久。
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停在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电话接通。
“帮我查一个人。”
“十五年前,宋娴死后,是不是还留着一个孩子。”
“三天之内,我要这个孩子的全部资料。”
挂断。
傀儡继承人而已。
谁来都可以。
第73章 禁止数学虐待青少年
盛安一中晚上九点半熄灯。
熄灯后会有宿管查寝。
但谁没躲在被窝里熬夜补过作业看小说呢?
铁架床的上铺略窄,顾景明和宋弃挤在一床被子里,手电筒夹在床头栏杆上,光圈恰好照亮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宋弃握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走走停停,顾景明侧身挨着他,手指点在题目上,压低声音一步步讲思路。
两个少年长手长脚,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你看这两个式子,结构对称,定义域还能互换——可以先赋值试试。”
“原式是一个柯西方程式的结构,所以有理数域上线性,再补一个单调条件,推出全实数域。”
“这里换元之后就好算了……”
宋弃落笔,迅速推导。
视线转而落在顾景明脸上。
少年整张脸浸在光里,睫毛投下细密阴影,嘴唇微启,两颊因为闷在被子里略微泛红。
光照着他,被窝裹着他。
像个——
宋弃心念微动。
像个被红盖头兜头罩住的小新娘。
顾景明浑然不觉这荒谬的想象,还在讲思路,讲到一半发现旁边没动静,偏头看过来。
“哥?你听了吗?”
宋弃回神,迟钝点头。
“哥……你刚刚是不是走神了?”
顾景明并不赞成熬夜刷题。
宋弃成绩明明已经很不错,考个重点大学绰绰有余,但不知宋弃为何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哥,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不困吗?”
宋弃摘下眼镜,眼白里有几根血丝,他没回答,只是把头靠进顾景明肩窝,嘴唇翕动。
“小明,你太优秀了。”
你太优秀了。
我怎么都追赶不上。
顾景明心疼,抬手摸上宋弃后脑勺,自上而下慢慢安抚背脊。
“你已经很优秀了。”
“不要再逼自己了。”
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景明按掉手电筒,两个人一起往下缩。
练习册硌在中间,宋弃一只手捂住他后脑勺,把他脸按在自己颈窝里,另一只手拉高被子把两人从头到脚裹严实。
顾景明趴在宋弃胸口,咚咚咚,能听见他规律的心跳。
二人用的是同一种沐浴乳和洗衣液,香气搅和在一起,不分彼此。
门上的玻璃窗扫过一道手电筒白光,停顿片刻,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恢复安静。
顾景明刚要从被子里钻出来,宋弃没松手,又等了几秒才放开他后脑勺,少年闷在颈窝里戳他,力道松懈,这才蹑手蹑脚爬起,摸到手电筒按亮。
光一亮。
底下两双眼睛正直直盯着他们。
王轩宇和何远洲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扒住栏杆,齐齐露出两颗脑袋。
“啊——你们干嘛!”
顾景明手电筒差点脱手,光柱在墙上乱晃。
何远洲眼疾手快,一手扒栏杆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已经伸上来翻顾景明的资料。
《中等数学》
《初等数论》
《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
《奥赛经典》
王轩宇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看书,又看看被窝里还没完全分开的两个人,满脸震惊:“你俩熬夜——竟然不是在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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