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仅仅三天。
同一个婴儿又被扔了,这回是垃圾场。
事态升级。
宋娴被传唤到派出所做笔录。遗弃婴儿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她坐在询问室落泪,矢口否认自己有主观恶意。
鉴于尚未造成实际伤害后果,且当事人认错悔过态度明确,最终作出警告处罚,并再次以书面形式责令其履行监护职责。
同时,为防止第三次遗弃发生,派出所将情况正式通报社区,要求将该家庭纳入重点关注名单,定期上门走访。
没过多久,街道办工作人员再次登门。这一回,是因宋弃已到入园年龄却未办理登记。适龄儿童接受学前教育,是义务教育阶段的衔接基础,将直接影响后续学籍注册。
接着又是一通劳心劳力的折腾,顺利解决宋弃的教育问题。
等街道办按程序做回访的时候,这一家人却已经搬走,联系不上,去向不明。
陈雅青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碰到她。
顾景明往里看,宋娴身后什么灯也没开,玄关塞满杂物,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陈警官。”宋娴的声音急促,“抱歉,我今天实在不方便。家里乱得很,改天——”
她话说到一半,手上又再发力,随时要把门合上。
见陈雅青神情微妙,女人转头,嗓音尖利,顾景明看见她额角青筋隐隐,乌发散乱。
“宋弃!出来!”
宋弃从暗处走近,身上衣物干净,一件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顾景明眼睛一亮。
“宋弃!”
两只手已经伸过去,一把捞住宋弃的手,他把男孩从那道窄门里往外牵,宋弃默不作声地从门缝里挤出,两个男孩亲亲热热,几乎要抱一块。
陈雅青的视线落在宋娴脸上,直觉怪异,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宋小姐,你这脸色有点差,身体不舒服吗?”
宋娴听罢主动把手伸出,给陈雅青看那道口子,神情倒是自然,甚至扯出个笑。
“做家务不小心划的。陈警官别见怪。我就是毛毛躁躁的。”
“哪儿的话。”陈雅青扫一眼伤口,“还挺深,太不小心了吧,宋小姐。”
“做什么家务能划成这样?”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
顾景明没听她们说什么,他把宋弃拉到身后,他们就差一岁,身高差不多,甚至顾景明还略高些,宋弃实在是过瘦了。
他看着宋弃,宋弃也看着他,黑黝黝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
外套领子立着,并不怎么紧,顾景明凑过去,脑袋一偏,领口松开一道缝,底下那几道青紫指痕清清楚楚。
顾景明心里顿时一紧,他想带宋弃走。
“阿姨。”
两个大人都停下来看他。
“能不能让宋弃去我家玩会……”
陈雅青蹙眉,看向儿子。
自家孩子一向懂事,不会突然提出那么冒昧的要求。
“小明?”
顾景明看着二人。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他往宋弃身上一贴,整个人挂上去,两条胳膊箍住宋弃的腰,脸埋进宋弃颈窝,宋弃全身上下都泛着冷感,连体温也偏低。
“妈咪!呜呜呜呜——”
“妈咪妈咪呜呜……”
声音从宋弃的肩膀和领口之间闷闷地传出,含含糊糊,带着柔软的哭腔,不闹人。
“我想让他陪我玩……”
顾景明的吐息潮潮热热,依附在冰冷皮肉上。
“我特别喜欢他……”
宋弃身体顿住,眼底阴翳消散些许,慢慢抬手,用拇指指腹贴住颧骨,顺着那片薄薄的、湿润的皮肤往下擦,把顾景明的泪痕完全擦干净,姿态专注。
两个小孩就这么贴在一起,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一个低着头,手指停在对方眼角,弄得像生离死别。
“你带走吧,陈警官。”
宋娴突然插话。
“让他在你们家住一晚。”
门砰一声合上,极为干脆。
陈雅青无奈:“宋小姐,留个联系方式吧?”
“宋小姐?”
彻底没了回应。
第9章 对的对的对的啊不对不对不对
顾景明只是觉得宋弃惨。
却没想到这么惨!
无影的爸冷酷的妈,不存在的姐姐和破碎的他。
一进家门,顾景明就伸手去拉宋弃外套拉链,拉链头有些紧,卡在领口那儿,他低着头弄了两下才拽开。
“先别动——”
他把拉链一拉到底,外套往两边一拨。
凑近一看,指痕边缘红肿清晰,中央一片暗紫,近乎乌青色,极为可怖,箍在那截脖颈上。
“妈妈,你看——”
陈雅青正躬身换拖鞋,放下钥匙走近,顺着他的目光落下去,也一怔。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放软,生怕刺激到宋弃,“小弃,和阿姨说说好不好?”
基层工作难做,尤其像是这种涉及家庭暴力的,伤势难量化,受害人意愿模糊,取证门槛高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
牵扯上孩子更是难上加难——幼童缺乏清晰的辨识力与自知力,再加上监护人与被监护人这层关系,即便报警也未必能立案,立案也未必被起诉,起诉也未必能触刑。
陈雅青望着这个和自家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眼底涌出怜悯。
宋弃没吃晚饭,只默默紧挨着顾景明,碎发遮住半张脸,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顾家虽有剩菜,总不好叫客人吃剩的,陈雅青便去厨房简单下了碗面。
等他吃完,陈雅青又想给他上药。宋弃却摆出一副拒绝姿态,竖起浑身尖刺。
陈雅青心知这孩子不能硬逼,便将药酒往顾景明手里一塞,自己从旁指导。
宋弃便动了。
他把身体侧过去,微微仰起下巴,将那截青紫脖颈完整露出。
顾景明接过药酒,倒一点在掌心,两手合拢搓了搓,搓热了,才覆上去,药酒在皮肤上化开,气味辛辣,指腹顺着淤青,一圈一圈推。
推了没几下,他感觉到宋弃在发抖。他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对方,立刻收了几分力道。
“疼吗?”
他的动作已经算小心翼翼,但那样的淤青不可能没有痛楚。
宋弃摇头,不假思索地否认,痛感刺激着大脑,他却只贪恋那片温暖,顺势靠上他的肩,无比清醒。
他不疼。
真的不疼。
这点皮肉之苦,和失去顾景明的痛苦相比……
和那种几乎将他精神凌迟千万遍的痛楚相比……
又算得了什么。
药酒擦完,陈雅青放下一套蓝色睡衣,顾景明有三套睡衣,这套先匀给宋弃穿。
睡觉时间转眼就到。
顾景明从浴室走出,黑发蓬松,热气将脸蛋熏出两团薄红,穿着一套小黄鸭睡衣,衬得尤为可爱。
陈雅青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说要讲睡前故事,顾景明摇头,抱过那本《小王子》,说要自己讲给宋弃听。
陈雅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了句“人小鬼大”,便关掉大灯带上门出去了。
小夜灯还亮着。
顾景明靠在枕头上,书摊在膝盖间,声音柔软,带着几分困意,却一字一字读得极认真。
“小王子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根本不像我的玫瑰,你们现在什么也不是,没有人驯化你们,你们也没有驯化任何人。”
“你们就像先前那只狐狸。他原本只是普通的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我和他交了朋友——”
“现在他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
念完一章,顾景明偏头看向宋弃,宋弃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毫无睡意。
他揉了揉眼睛:“你睡不着吗?”
顾景明已经开始犯困,他的生物钟规律,平常八点半就已经入睡,现在已经九点了。
宋弃点头。
失眠折磨他太久,从上一世失去顾景明的那刻起,他就夜不能寐,黑夜漫无尽头,梦境亦如酷刑,只有抱着心上人冰凉的身躯时,那蚀骨的痛才稍稍得以平息。
顾景明弯弯眼睛,伸手把小夜灯调暗些,暖黄色的光缩成一小团,只剩些许微光。
“闭眼睛……”他说,声音软乎乎的,“快点快点。”
随后他轻轻哼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男孩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落上宋弃后背,一下,两下,节奏缓慢,随哼唱起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宋弃的额头不知何时抵在顾景明锁骨上,呼吸逐渐绵长,一下一下,温温扑在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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