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雅青没推辞,端起碗就喝。


    顾景明坐在对面,筷子扒拉着米饭,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嚼两下就往下咽,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


    “慢点吃。”


    “唔。”


    顾景明嘴上应着,速度一点没减。


    顾文德也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手交叠,看着儿子。


    “食宜缓,缓则气定。”他声音温和,“吃饭不能着急,慢慢吃。”


    顾景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他又使劲嚼了两下,脖子一伸,硬是咽下去了,抽出纸巾擦嘴:“我吃饱了!”


    “待会有什么好事?吃这么急。”


    顾景明已经跳下椅子,两只手扒着桌沿,眼巴巴看着妈妈。


    陈雅青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自己碗里还剩半碗饭,她先搁一边:“行,走吧。”


    “去哪儿?”


    “他说在幼儿园里交了个好朋友,跟咱们同个小区,非要去看一眼。”陈雅青站起身,从玄关挂钩取下那件薄外套,甩开,套上身,“我陪他下去走走,消消食,一会儿就上来。”


    “你出门前发个消息给我。”


    顾文德点头。


    儿子喜欢交朋友,从小就这样。


    顾景明已经蹲下去给自己系鞋带,陈雅青看一眼,觉得系的不好看,蹲下身重新给他系了一遍,手指翻两下,蝴蝶结整齐漂亮。


    “乖宝,你那好朋友叫什么名字?”


    “嗯……”顾景明小声道。


    “宋弃。”


    妈妈的手停顿,神情一怔,迟疑地重复。


    “宋……弃?”


    ……


    宋弃站在墙角,背脊贴着墙,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宋娴没有去拿拖把。


    她在情人的尸体边坐下,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摊滩黏腻而腥甜的血,按下去,掌心一片红。


    从左往右,血渍抹开。


    从右往左,血渍收拢。


    收拢,抹开。抹开,收拢。


    血已经半干。


    宋娴口中喃喃,嘴唇翕动。


    “是你逼我的。”


    眼泪砸进血里,啪嗒,啪嗒。


    客厅没开灯。宋娴一袭白裙,身段窈窕,在昏暗中显得隐隐绰绰,原是极美的,可那美如今只让人觉得冷,像一具尚未入殓的艳尸,仍带着生前的轮廓与怨意。


    她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光端详片刻,然后将指尖轻轻抹过自己嘴唇。


    那抹干涸的血色染在唇上,衬着白裙和昏光,竟像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唇红齿白,云鬓花颜。


    “吕天佑——”


    她开始跳舞,赤脚,没有音乐,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脚掌踩在微凉的血泊边缘,一步,两步,旋转,白裙摆旋开,像一朵花。


    “你活该。”


    她不在乎了。


    不在乎地上的血,不在乎曾经的恋人,不在乎出轨的情人,不在乎她生下的杂种,不在乎这个烂透了的人生。


    她只是跳舞。


    仿佛只要跳着舞,那些赌债,酗酒,毒瘾,背叛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就还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的宋娴。


    “哈哈哈哈……”


    “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呢?”


    笑声中带着肆意。


    客厅里沙发歪倒,茶几四腿朝天,遥控器、烟灰缸、一沓皱巴巴的彩票,几只注射器,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她跳完一曲,停下来。


    肩膀垮下去,脊背弯了,像是被抽掉脊柱,又变回这个颤抖的、瘦小的、破碎的女人。


    然后她弯腰,拽住尸体的脚踝,拖进浴室。


    宋娴倒出整瓶消毒液,气味浓得呛人,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手腕倾斜,液体拉成细线,慢慢掩去拖拽痕迹。


    绿色漫开,与未干的血混在一起,成了浑浊暗沉的颜色。


    胡乱清理一通,拖把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管。


    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手机,指尖发抖,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划开,她咬住下唇,又按了一次,这次亮了。


    白光刺眼。


    屏幕上挤满了不堪入目的催债消息。


    她拨出一个号码。


    手机贴上耳朵,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喂,喂?”


    电话那头接起。


    宋娴全身紧绷,下意识啃咬着指头:“高书兰!给我办出国,我要出国,你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宋娴的脸扭曲一下,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我没疯,你闭嘴!闭嘴!”


    “你不帮我,我就弄死这个小畜生。”


    “是你害我成了这样,高书兰,你没有心。”


    “这次你必须帮我!”


    电话那头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漏出,嘟嘟嘟,一声接一声。


    “高书兰?高书兰?!”


    宋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通话结束,她猛地揪住自己头发,十指插进发根,用力到指节发白。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她转身,目光落在宋弃身上。


    “我掐死你——”


    她扑过来。双手张开,十指弯曲。


    宋娴的手掐上他脖子,指甲嵌进皮肤,力道从两侧压紧,气管被挤压,呼吸变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宋弃的右手从身侧抬起,碎片捏在指尖,刀刃一样的边缘对准宋娴小臂。


    划下去。


    极狠。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先是一条红线,然后漫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渍混在一起。


    宋娴尖叫,手缩回去,捂着小臂,血从指缝间往外渗,眼神像是就在看怪物,而不是一个六岁孩子。


    宋弃站在原地。


    脖子上留着红痕,血从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开出小小的暗色花朵。


    他低头看地上的血,宋娴的,自己的,两种血混在一起,无比肮脏。


    门铃声突然响起。


    叮咚。


    叮咚。


    一声,两声。


    然后是一声稚气的呼唤,隔着门板传进来,柔软温吞。


    “有人嘛?”


    宋弃唇角动了动。


    第8章 加油,小明同志!!!


    门内没有声音。


    顾景明侧耳听。刚刚明明有动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又像是什么人摔倒了。


    【小明同志继续敲,宋弃就在里面!】


    【千万不要忘记你们之间的羁绊啊!】


    【你不是为了一个人,你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努力,加油,小明同志!!!加油!】


    系统几乎要被宋弃那边的视角给吓宕机,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忙不迭给顾景明通风报信,一通拍马屁。


    它倒不是替宋弃担心——它怕的是宋娴这条命提早交代在宋弃手里,这一世宋弃手上若再沾上人命,那就彻底完了,迟早重走灭世反派那条老路。


    当初任务分配出了差错,连带对应的惩罚机制也一并失效,如今做任务全凭宿主那点怜悯和自觉。


    它大概是世上最惨的系统了呜呜呜……


    “有人吗?”


    陈雅青站在他身后,声音比顾景明更亮,更具穿透力。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陈顾二人等了半晌。


    无人应答。


    顾景明回头看陈雅青,陈雅青冲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可能不在家。


    系统在急。


    顾景明也急,他转回去紧紧捏着门把手。


    “宋弃!宋弃!你在家吗?”


    “乖宝,你确定你朋友住在这里?”


    “妈妈,我不会记错的。”


    “可是敲了那么久都没人开门,是不是出去玩了?”


    “肯定在家的,妈妈,我确定他们在家。”顾景明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语气坚定,“妈妈,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要不我们报警吧。”


    陈雅青愣了一下,继而失笑。


    “你这小脑袋瓜里都想什么呢?”


    门突然向内拉开一道窄缝。


    顾景明立刻凑上前去,踮起脚,一只眼睛从缝里努力往里瞧。


    “阿姨好。我来找宋弃玩。”


    宋娴下意识就要把门合上,手指刚搭住门边,陈雅青已经伸过一只手稳稳抵住了门沿,力道不重,却纹丝不动。


    “还真是你啊,宋娴,宋小姐。”


    女人肩膀一缩,点点头,面色又白了一层:“陈……陈警官……”


    陈雅青记得这张脸。


    她刚到基层工作的第一年,有人凌晨在公园长椅上发现弃婴,经查,孩子的母亲叫宋娴。


    当时走的是调解程序,街道办和妇联都出面介入,宋娴被口头教育后把孩子抱了回去,陈雅青以为这事就算翻篇,类似的家庭纠纷也不少,更何况宋娴并非贫困户,完全具备抚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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