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之的面色缓和了些许,语气却仍然幽幽:“那还真是有缘啊。”


    林漱玉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暗暗腹诽:青天白日的,她和安王下个棋也有违礼仪吗?谢衡之此人可真是死板……


    安王忽然掩唇咳了两声,林漱玉下意识地投去担忧的目光。


    谢衡之见状,眸光又冷了几分。他扯了扯唇角,道:“殿下身子不好,何必出来操劳?不若在府中安生修养。”


    安王微笑:“多谢世子关心。不过我正是因为身子不好,才要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呢。”


    谢衡之扫了一眼桌上的残局,道:“方才听说殿下棋艺高超,鄙人不才,也学过一些博弈之术,不知安王殿下可否赐教?”


    林漱玉颇感意外,暗想谢衡之思维还挺跳脱。


    安王垂眸,拱手:“请。”


    林漱玉于是主动给谢衡之让了座。见谢衡之没催她离开,她便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准备观战。


    待侍从整理好棋子后,谢衡之率先落子,随着“嗒”的一声轻响,新的一局拉开帷幕。


    两人神情平静,但棋局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息格外的浓,连带着林漱玉也有些紧张。


    她暗暗感慨:这就是高手下棋吗?


    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最终胜出的是谢衡之。


    谢衡之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承让。”


    说罢,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林漱玉一眼,见林漱玉一脸叹为观止,他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安王轻笑:“谢世子不愧师从第一棋手赵老,本王甘拜下风。”


    谢衡之笑意一僵,继而透出冷意。


    呵,安王这话大有内涵他“胜之不武”之意:他之所以赢了,是因为他的师资好。


    “殿下难道没听说过,‘朽木难雕’吗?”谢衡之道。


    安王依旧笑得温和:“世子的状元之才,本王受教了。”


    谢衡之轻嗤:“班门弄斧罢了。”


    林漱玉看了看谢衡之,又看了看安王,一脸复杂地低下了头,暗想:不就是一盘棋吗?他俩有必要这样夹枪带棒的吗?


    看来她以后还是不能跟他们下棋,万一她赢了呢……


    眼见安王又要开口,她稍作犹豫,还是选择打圆场:“表兄和安王殿下的比试可真是精彩绝伦,叫我受益匪浅呢。”


    谢衡之看向林漱玉:“阿姝还在等你,快回去吧,莫让她担心了。”


    林漱玉正因夹在两人中间而发愁,谢衡之的话正中她下怀,她当即告辞离去。


    小亭中只剩下了谢衡之与安王。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有场自由搏击(bushi)


    第31章 等待


    安王缓缓摩挲着茶杯, 轻声问:“不知谢世子还有何指教?”


    谢衡之道:“既然安王殿下问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谢氏,不会再出一个皇妃, 所以殿下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自古嫁女于皇子, 皆有投资追随之意。而谢氏追随的,只会是东宫。


    安王苦涩一笑:“皇兄这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谢氏?”


    谢衡之没有说话,起身准备离去。


    “我对她是真心的。”安王拔高声音。


    谢衡之冷笑一声, 拂袖而去。


    安王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 眸光变得森冷,他喃喃道:“无妨,我本就不需要你们施舍, 想要的东西, 我会自己拿……”


    “安王殿下真是好生薄情啊, ”吴明仲步入亭中,在安王对面坐下, 幽幽叹道, “一看见美娇娘,就把属下赶走了。”


    安王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是本王的不是, 本王陪你好好手谈几局。”


    ……


    天幕漆黑, 圆月高悬,正是夜深人静时。


    幻梦中,谢衡之又见到了林漱玉。


    清爽的风拂面而过,四周湖水波光粼粼, 他坐在一叶扁舟上,林漱玉坐在他对面,笑得眉眼弯弯。明媚阳光下, 她一头乌发如同绸缎,肌肤胜过羊脂美玉。


    但不同于往日的是,此时的她穿的是粗布青衣,乌发束成一条麻花辫,斜搭在一边肩上。


    如此朴素的装扮,却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谢衡之眸光微动。


    从前她在青州时,会是如此打扮吗?


    “愣着做什么?快划呀,表兄。”林漱玉嗔道。


    谢衡之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中各拿着一只木桨。


    “我们要去哪儿?”谢衡之问。


    林漱玉伸手指向远处的荷花丛,笑道:“藕花深处。”


    谢衡之怔了怔,继而眸中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没再说什么,开始摇动木桨。


    “表兄,你的姿势不对。”林漱玉说着,给谢衡之示范,“要像这样。”


    谢衡之比照着林漱玉的姿势,改进动作。


    “原来还有表兄你不会的东西呀?”林漱玉揶揄道。


    谢衡之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他在她心里其实特别厉害?


    谢衡之天资聪颖,在林漱玉的指导下很快就得心应手起来。


    行至荷花丛近前,谢衡之惊讶地发现,这里的荷花荷叶竟然高过人头!


    小舟撞进花丛中,花叶簌簌攒动,凉爽的风拂面而来。


    泛舟于荷花丛之下,于谢衡之而言是一种很新奇、很奇妙的体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谢衡之,忘记了自己是镇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朝政上的一切纷扰,都离他远去了……


    花丛越来越密,小舟很快就难以前进,林漱玉索性放下木桨,躺在了甲板上。


    谢衡之稍作犹豫,躺在了她身边。


    甲板好硬,他从来没睡过这么硬的东西。


    但少女的体香混着清爽的荷花香萦绕在鼻尖,耳边是蛙鸣声、水波荡漾声以及花叶攒动声,所以一切显得格外美好。


    “从前在青州,我夏日里经常这样玩耍。”林漱玉轻声说,“我想青州了。”


    谢衡之侧眸看向林漱玉,神情复杂:“你,想回青州吗?”


    林漱玉回视谢衡之,半开玩笑地笑道:“表兄这是舍不得我走吗?”


    谢衡之眼睫微颤,飞速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林漱玉伏上谢衡之的胸膛,谢衡之身体一僵,双手不自觉蜷缩。


    “表兄,你的心跳好快啊。”林漱玉轻笑着说。


    谢衡之闭上眼,有些生硬地说:“很热。”


    林漱玉长长地“哦”了一声,问:“所以表兄是想我回青州吗?”


    “……没有。”


    林漱玉笑道:“那就是不想我回去了。”


    “……嗯。”


    林漱玉心满意足:“放心吧表兄,我才来长安不久呢,暂时不会回去的。”


    谢衡之轻轻“嗯”了一声。


    静默片刻后,他忽然不太自然地开口:“白日我和安王下棋时,你更希望谁赢?”


    林漱玉毫不犹豫:“自然是表兄你。”


    “当真?”


    林漱玉信誓旦旦:“千真万确呢!”


    谢衡之轻轻笑了一下。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岁月静好。


    林漱玉突然福至心灵,悠悠诵道:“与君同沐藕花香,翠盖亭亭映红妆。”


    谢衡之并未听过这句诗,问:“你自己作的?”


    林漱玉点点头,期待地问:“表兄觉得怎么样?”


    谢衡之的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很不错。”


    林漱玉十分愉悦,又忍不住哼唱起了《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这是汉乐府的词,但乐调是谢衡之从未听过的。


    很好听。


    谢衡之闭上眼,静静聆听。


    意识在少女的歌声中逐渐模糊……


    林漱玉醒来的时候,还有点难以置信——她居然会做这么清淡的梦?


    不过,感觉还不错呢……


    “娘子傻笑什么呢?”春桃的声音倏然响起。


    林漱玉被吓了一跳,嗔道:“你进门怎么也没个声儿?吓死我了!”


    春桃无奈:“分明是娘子发呆发得太入神——所以娘子在想什么呢?”


    “哎呀,没什么,就是随便发发呆而已。”林漱玉搪塞着,急匆匆地下床穿衣,“好了好了,我得快点收拾了。”


    春桃哑然失笑,没再多问。


    穿好衣裳后,林漱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走到书桌前研墨。


    “娘子这是做什么?”春桃惊诧道。


    林漱玉道:“我梦见了一句好诗,得赶紧记下来,不然待会儿忘记了。”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


    ……


    陈淮发觉世子愈加奇怪了。


    这两日世子休沐,人好端端地坐在书房里,时不时就往门口看一眼。


    可陈淮并不记得谢衡之请了什么人上门。


    谢衡之第十七次往门外看时,陈淮终于忍不住问:“世子,您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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