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具体有多少次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大江上的一叶扁舟,在狂风骤雨中身不由已,随流逐波,最后渐渐失去意识……


    “吱呀——”


    开门声突然响起,是春桃走了进来。


    林漱玉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强装自然地坐起身来。


    春桃见了林漱玉,不禁感到诧异:“昨夜那么凉爽,娘子怎的出了这么多汗?”


    “没、没什么,”林漱玉开口搪塞,声音是自己都没意想到的沙哑,“就是做噩梦了……”


    就好像真的哭了一夜。


    “娘子的嗓子怎么了?”春桃更加担忧了。


    林漱玉讪笑:“兴许是做噩梦时真哭出来了吧。”


    “难怪娘子的眼睛也有点肿。”春桃很是惭愧,“昨夜雨声太大,奴婢都没有听见。”


    林漱玉暗想:幸好没听见,不然还得了……


    春桃道:“娘子快些起来吧,我去备水,给娘子擦擦身上的汗。”


    “好。”


    小半个时辰后,林漱玉一如既往地同春桃前往寿安堂。


    没承想,被侍女拦在了外头。


    侍女一脸复杂地说:“老夫人今个儿不大舒服,不见人,娘子请回吧。”


    林漱玉关切地问:“外祖母怎的会不舒服?可请郎中瞧过了?”


    “自然,”侍女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娘子不必担心。”


    林漱玉又关怀了老夫人几句,随后打道回院。


    半路上,她听见两个侍女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老夫人身边的孟姑姑和她的侄女昨夜被世子发卖出去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的呀!当时她们哭嚎哀求的声音可大了,不少人都听见了呢!”


    林漱玉闻言,不由得惊诧得瞪大双眼。


    谢衡之居然处置了老夫人身边的人?


    看来这两人定然是犯了大错。


    莫非……昨夜就是她们给谢衡之下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林漱玉竖起耳朵仔细听,果然听得侍女说缘由是“蛊惑主上”,看来她应该猜对了。


    侍女的谈话声渐渐远去,林漱玉不禁又回想起了昨夜荒唐的梦。


    呜呜,好羞耻,她都有点不好意思面对谢衡之了……


    这时,前方路口倏然走出了一道清隽身影。


    玄衣如墨,俊眼修眉——正是谢衡之。


    他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唯一不同的是,他薄唇上多了一小点创口。


    林漱玉知道,那是昨夜被她咬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林漱玉双腿发软,连忙收回视线,同时伸手抓住了一旁的春桃。


    春桃疑惑地看了林漱玉一眼:她家娘子又没犯事儿,这么紧张做什么?


    谢衡之也飞速将视线从林漱玉身上挪开,眉宇间浮现淡淡的烦闷,宽袖之中双手紧攥。


    该死的身体,不过看上一眼,居然又起了反应。


    同时,他又感到惭愧。


    他不但在现实中非礼了她,还在梦里那般亵渎她,实在不该。


    幸好,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梦。


    “表兄。”林漱玉努力以自然的语气打招呼。


    谢衡之听见这与梦中相似的沙哑声音,眸中登时荡开波澜,他再度看向林漱玉:“你声音怎么了?”


    林漱玉面颊又热了几分,搪塞道:“没、没什么,只是昨晚做了噩梦,把嗓子哭哑了。”


    谢衡之自林漱玉面上看出了明显的娇羞之色,眉头拧得更紧了。


    若是寻常意义上的噩梦,不应该露出如此神色。


    莫非……是一个对她而言是噩梦的春/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巧了。


    想来也正常,毕竟昨夜他亲吻了她。


    思及此事,惭愧再次涌上心头,他叉手朝林漱玉微微一拜,道:“抱歉,昨夜我遭人算计,中了催情的药物,所以才会做出那般……轻浮之举。”


    林漱玉笑了笑,道:“我就知道表兄不是那种人。”


    “这件事……”


    谢衡之话音未落,林漱玉便立马道:“表兄你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我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谢衡之:“……”


    他原本是想说,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他们之间既然已经不清白了,他便应该负起责任,娶她为妻。


    谁知她会这么着急与他撇清关系。


    见谢衡之沉默不语,林漱玉觉得奇怪,她这么识趣,他居然还不满意?死男人,真难伺候……


    心里骂归骂,她面上忐忑地问:“怎么了表兄?”


    谢衡之默了默,问:“你……不需要什么补偿吗?”


    林漱玉愣了愣,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表兄是被陷害的,也是受害者,我不怪你。”


    虽然她是被强迫,但老实说,还挺舒服的。他们青州民风开放,未婚男女成亲前亲吻搂抱再正常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而且多亏了这个吻,让她后面做了那样一场美梦……所以她不亏。


    谢衡之垂眸:“好。”


    既然她不需要,那他自然也不能强求。


    “那……我先走了?”林漱玉试探着道。


    “嗯。”


    林漱玉低头快步离开,谢衡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林漱玉的背影而去,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


    如墨眸中,浮现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怅然。


    ……


    一日时光倏忽而过,很快就到了傍晚,倦鸟归巢,各行各业的人们也纷纷下值。


    谢衡之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一阵微醺晚风拂过,他睁开眼,恰好车窗窗帘被吹起,路边招牌上的“酥山”二字直直映入眼帘。


    他突然想起许久之前的樱桃宴上,林漱玉看着倒在桌上的酥山,满脸沮丧。


    不久后安王那厮给她送了一份酥山,她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她应当很喜欢吃酥山。


    谢衡之命令马车停下,然后吩咐陈淮:“去买一……”顿了顿,他改口道,“买两份酥山。”


    顺便给谢明姝也带一份吧,否则显得……有点奇怪。


    陈淮颇为惊讶,他家世子可向来不喜欢吃酥山。


    虽然不解,但他还是去做了,很快就将盛放着酥山的食盒递给谢衡之。


    谢衡之看着食盒,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彼时林漱玉吃酥山时弯弯的笑眼,眼底划过一丝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笑意。


    ……


    谢衡之走到小花园附近时,隐约听见了一阵银铃般的女子笑声。


    他循声而去,是林漱玉和谢明姝正坐在凉亭中聊天。林漱玉笑得眉眼弯弯,犹如芙蕖盛开,较往常更加明丽动人。


    谢衡之眸光微动。


    下一刻,林漱玉朝他看来。


    两人对上视线后,她面上盈盈的笑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局促与紧张。她起身垂首,规矩行礼:“表兄。”


    谢衡之:“……”


    他有那么可怕么?


    谢明姝这才发现谢衡之的到来,也收敛笑容行了礼。


    谢衡之闭了闭眼,道:“正好,有东西给你们。”


    林漱玉和谢明姝本以为谢衡之只是路过,闻言不约而同地面露惊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陈淮提着食盒走进凉亭,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摆着两碗酥山,还冒着丝丝凉气。


    谢明姝眸中登时射出惊喜的光芒。


    这还是除了生辰和节日之外,兄长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呢!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多谢兄长!我最喜欢吃酥山了!”


    没想到兄长其实一直记得她的喜好。


    谢衡之沉默不语,其实他并不知道谢明姝也爱吃酥山。


    林漱玉起初也觉得惊喜,但看着兄妹两人,她心中又腾起一股艳羡与失落。


    她知道,这酥山不过是“顺道”给她的。


    若是爹娘还在就好了,那样她就不必成为被“附带”的那个……


    唉,想这些做什么呢?不过是庸人自扰。


    谢衡之没有义务像爹娘一样对她好,他还记得她,肯顺带给她,就已经很不错了。


    知足才能常乐。


    林漱玉敛起心绪,叉手道谢:“多谢表兄。”


    谢衡之“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谢明姝看着谢衡之的背影,忍不住与林漱玉道:“你说兄长今日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林漱玉摇摇头:“谁知道呢。”


    ……


    这天夜里睡下,林漱玉又梦见了谢衡之。


    她正独自坐在凉亭中吃酥山,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是谢衡之轻柔的声音:“这酥山,其实是我专程给你带的。”


    林漱玉暗想,不愧是她的梦啊,真懂她的心意。


    她转头看向谢衡之,夕阳余晖将他的神情隐入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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