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火啊!”
“快来人!”
周檁闻声前去,来到谷仓附近。
汲水声,泼水声,木桶碰撞声响成一片,村民们赤着脚来来去去。
火光已然熄灭,焦黑的废墟冒着烟,浅浅地喘息。
“可惜,里面还有一队士兵。”
周檁疾步上前,抓住一位村民问道:“里面有人?”
“真的!林二黑晚上起夜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欸快来看!”
周檁闻言走过去,见一人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玉佩。他呼吸一滞。
“上面写的什么?”
命令的语气让村民有些不满,他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李。”
烧焦的气息涌入鼻端,周檁拿着那个玉佩,用脚在废墟里踢踢找找。
焦黑的东西混作一团,他难以分辨,只能返身回去。
刚一转身,脚尖踢到了坚硬的物事,“嗡”一声。
是佩剑,此时剑尖朝里,剑柄朝外。面前的几人也摘下头盔,伏地跪拜。
周檁道:“投降?”
何如己回答:“将领已死,我等无力再战,特来请降。”
胜利来得太突然,超过周檁所有的设想,巨大的不真实感让他后退,他看着四周,分外警惕。
“李韫玉当真葬身里面?”
“火起得突然,从大门处燃起,李将军破窗让我们一个个爬出,他自己却体力不支留在了里面。”
周檁仰起头,半响方道,“是他的作风。”
他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也都是因为李韫玉挡在身前。
他们有过彻夜长谈的时候。
他拍着李韫玉的肩膀,告诉他从此以后生死与共。
所以公孙鹤鸣告诉他要提防李韫玉的时候,他沉默以对;当象征着某种讯息的烟花接连在空中炸开的时候,他说“到此为止。”
他当然相信公孙鹤鸣的提醒,但谁让他许下过生死与共的誓言?
周檁看着这一堆废墟,所有的仇恨与怒意也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内心只剩下一片感慨。
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李韫玉拖着他寻医问药,当他因接连失败而沮丧逃避的时候,是李韫玉冲锋在前。
他所有的胜利,都有李韫玉的影子。
他所做的一切是在套取他的信任,但是不付出真心,怎么换得来信任?
周檁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这算是个什么地方?
偏僻的乡间, 一座谷仓,旁边散落着一坨坨牛粪,几只黄鼠狼无视此刻的剑拔弩张, 偷溜进鸡舍,搅得公鸡母鸡慌乱地打嗝。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 史官们饶有兴致地称之为“谷仓之战”, 并记下它的由来。
“建兴三十二年秋九月, 夜,月晦。
昭毅将军李韫玉,兵败困于野。所部不满十,粮尽矢绝。
时周檁率众八百,藏匿四周, 欲生得韫玉。
韫玉知穷途末路, 乃命举火焚谷仓。
左右或曰:‘火起则无所匿, 敌至则无所逃,奈何?’
韫玉笑曰:‘正欲其来!’”
天空与他平行, 整个星空都在往下坠落,坠落到眼里心里。周檁吃力地抬起头,胸前剑的寒光令他难以睁眼, “是你放的火?”
何如己口中丧生于谷仓大火中的李韫玉浑身漆黑站在眼前, 唯有手里的剑是亮的。
他吐出两个字,“是我。”
周檁盯着他, 质问他,“你从一开始就想与我争夺天下?”
李韫玉直视他的眼睛, 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未想与你争夺天下。”
周檁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那你这样忍辱负重冲锋陷阵是为了什么?”
李韫玉也笑, “为了一句承诺。”
承诺要让天下重回李家,承诺要为张无虞和他的未婚妻报仇。
“阿韫当心!”刘月回握紧配剑,警惕地望向坐起身的周檁。
他握着剑尖,手里的鲜血一行一行往下落,“我念及你的救命恩情,与你有关的事情都一再放过,善待你的父母,不再追究那个赵吟,就连公孙鹤鸣说你有异心,我也说服自己不再追究,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李韫玉听着这一字一句的质问,神情并无波动。
周檁自问自答,“因为我说过生死与共!”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可你竟想置我于死地!”
周围风吹而草动,刘月回再次出声,“大家小心!”
李韫玉往前一步,“你杀死了张无虞,我要为他报仇!”
这一次,换周檁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已经报了仇。”
李韫玉停下脚步,听他继续道:“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不追究,杀死他的人是右副使,而他,已经死于你们乱箭之下!”
浑身的戾气化作悲伤,李韫玉看着面前的周檁,就像看见假意投靠他的那一天。
那时他意气风发,雄心勃勃,而今两鬓生白发,被包围在剑尖之下。
他身陷囹圄,周围的哨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会再有恶战,不会再有血流成河。
李昭,这个他曾与公孙鹤鸣周檁共同寻找的李氏族人已经找到,他气度不凡谈吐惊人,颇有李沅遗风。
他又想起公孙鹤鸣对周檁的评价——空有胆略,而无谋略。
可他善于用人。但如今替他谋划的公孙鹤鸣和替他浴血奋战的自己都背离了他。
他因为一句“生死与共”而不再追究,从而一步步招致如今的结局。
周檁目光平静地逡巡过所有人的眼睛,嗤笑一声后摇摇头,“是输是赢,不过如此!人生如梦,人生如梦!”
李韫玉眼光波动,直觉手里的剑千斤重。
杀戮必将用杀戮来终结吗?
他举起剑。
草开始变黄,牛羊都上了膘,夜晚不再能听见虫的鸣叫。
赵荷的小小毡房里,过所再一次成为议论的焦点。这两个字带来一些不太美丽的回忆,也带来关于现实的忧虑。
没有过所,要如何离开西戎回到中原,难道要再翻越一次藩息山?
所有人忧心忡忡,唯有芦生精神抖擞。
他摘下抹额,露出尖尖的兽耳,在赵荷和阿史那风惊讶的眼神中说道:“有我在,还需要什么过所!”
草有霜,晨露凉,赵吟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走出来,立在门前发呆。她深吸一口气,希望记住关于草原的气息。
朝阳露出半个脸,五彩的布条在空中飘摇,鸿雁飞过天际。
背后有脚步声,她回首。
赵荷站在身后,一如无数次她回头见过。
她微笑:“阿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句话刚说完,阿史那风也从旁边的毡房里钻了出来,他看着赵荷,用并不流利的汉语郑重道:“小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日子一天天过,草一点点变黄,芦生驾着马车驶来,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大半。李春序从车窗里探出头,笑嘻嘻说道:“阿吟,小荷,回家啦!诶诶……阿史那风?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啊?”
“是啊,你看,牛羊都卖出去了!”
怪不得那晚的乐声里,没有哀愁与失落,只有轻快与温柔。
可是山的那一边,满是沉重与担忧。
吴风依从昏昏沉沉中苏醒时,屋内只剩下了一个雾隐张,他瞬间明白过来,赵吟和李春序要翻越藩息山。
等待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他们听不到任何关于赵吟的消息。
然后,他们跑去草原巫师那里,想请他告知吉凶。
巫师听不懂中原话,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将一本图画书和占卜用具推到他们面前,请他们自行学习。
第一次占卜,两人同时占出大凶之兆,他们纷纷指责对方学艺不精以及太过迷信,同时也坚信,草原的神管不到他们中原的人,这一占卜结果做不得数。
自此,他们将占卜一事搁置一边,重新陷入无边无际没有消息的等待。
这种等待,用雾隐张的话来说,就似害了一场病。
吴风依的身体一点点好转,草原上落下一层薄雪时,他已经可以劈上半天的柴,此时他正站在门口劈柴,借以消磨灼人的光阴。
远方传来马蹄声——
其实每次有马车或是行人路过时,只要有一点点声音,他都会冲到门口驻足凝视很久,期待着赵吟会在视线中出现。
失落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不再在意路过的行人与声音,也忽略了那一阵阵马蹄声。
劈柴劈累了,他直起身子看向远方,阔别已久的芦生突兀出现在眼前。
芦生?
他丢掉手里的斧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马车停下,车窗里探出一张脸。
他错愕地说不出话语,也想起在安陵容重逢赵吟时的对话。
“赵荷呢?我记得她一直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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