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西戎的那一刻,愧疚与负疚感达到顶峰,她的心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和亲的幕后凶险本该是她的命运,可她侥幸逃脱。是有一丝庆幸,可随即涌上来的是深深的自责,像奔涌而来的洪水将她淹没,让她透不过气。
赵荷还活着吗?
赵荷还好吗?
她比赵吟更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也比赵吟更害怕面对答案。
如果最终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赵吟?
芦生左看右看,最终“哎呀”一声,还是决定先去安慰李春序。
他试图搀扶起她,但反倒被她拉着跪下,墓碑蒙上了一层尘土,他小心翼翼伸出袖子擦去。
李春序还在小声抽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对呀……”
李春序抬起头,看向面前已经被擦拭干净的墓碑。
最上面的字有些辨认不清,但最后一行写的是——享年六十九。
她擦干眼泪。
于此同时芦生惊慌道:“阿吟呢?”
赵吟看向那个凸起的土包,没有勇气再靠近一步。她做了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转身回去。
还未走远的妇人发现了她,急急忙忙拉住她,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赵吟抿着嘴唇,不哭泣不说话。
妇人着了急,又反应过来她听不懂西戎话。
她拍着额头苦思冥想,嘴边溢出一些奇怪的音节。
赵吟木讷的眼神乍现光亮,她转头看向妇人,盯着她的嘴唇重复她那发音奇怪的音节。
“一颗星,两颗星,
三颗四颗眨眼睛。
五颗六颗七八颗,
一数数到天快明。”
这是陈雪娘教过的童谣!
在赵荷初到山月亭的那个晚上,陈雪娘就是哼着这首歌谣哄她们入睡。
赵吟用已经沙哑的嗓音问她,“是谁教您的歌谣?”
妇人听不懂,尴尬着摇摇头。
赵吟拉住她的手,很小心地问道:“是赵荷吗?”
妇人尴尬的脸庞有了笑容,她生硬地重复道:“赵荷。”接着又说了一长串话。
“她说这首童谣是赵荷唱过的,她觉得很好听,就学会了。”芦生微笑着走过来,接着道,“那里确实躺着一位和亲的汉人女子,只不过是几十年前。”
在这里,赵荷不是所谓和亲来的含章郡主。
她叫赵荷!
这一片草原没有人知道含章郡主,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赵荷!
她喂着一群牛羊,办了间免费的学舍,是这一片草原所有孩子的阿塔。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其其格,她勇敢突破了一切枷锁,成为草原上第一位游牧女诗人。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赵吟,因为他们的阿塔说,赵吟,就是中原的其其格!
洁白的毡房门前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布条。
没有人细数过究竟有多少条,可是赵荷知道。
离开山月亭的每一天,她都会撕下一块布条。
两千九百八十六条。
一群孩子笑闹着掀开门帘闯进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她根本没有听清楚。
掀开的门帘外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头上带着抹额,女孩身量纤细五官柔和,穿着朴素。
孩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她并不好奇来者是谁,不关心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她只关心孩子们口中说的两个字。
赵吟。
阔别两千九百八十六天,终于,赵吟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阔别两千九百八十六天,终于,赵吟来了。”关于赵吟和赵荷相逢的场面,构思过很多次,想象过很多次。或许正是因为想象了很多次,所以修改这一章的时候还算平静。但是写到最后,眼泪还是猝不及防落下。终于,赵吟来了。
第97章
风里带着旷野的气息, 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外面的草地上。
一望无际的天,一望无际的地,它们相隔很近很近。
赵荷讲起她来到西戎后的故事。
那些路上的艰辛险峻都被她一笔带过, 甚至呼延单于与萨仁阏氏的争斗也被说得轻描淡写。
然后,她提到呼延单于的儿子乌维大王子, 在这时, 她突然笑得停不下来。
“乌维王子继任单于的那一天, 特地来看我,按照西戎习俗,我本该嫁给他,但是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哈哈哈……”
“为什么?”众人齐齐发问。
赵荷擦去笑出的眼泪, 回答道:“他觉得我不够貌美, 跟他的期望相去甚远。”
她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乌维单于掀开门帘, 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瞪大眼睛,然后用并不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你就是含章郡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他仍然不敢相信,搓着手无意识转着圈,“还是说, 你是她的侍女, 她有事出去了?”
接着,他自言自语道:“噢老天!我整整期待了五个月!”
他终于接受了眼前人就是含章郡主的事实, 分外为难地啃着手指,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 地毯都被走出了一条路,最终才抚着额虚弱地说道:“我实在受不了汉人对我的欺骗!你走吧!”
乌维单于不满意含章郡主的容颜,将她驱逐出王帐。这一消息很快在王帐中传播, 他们面对着赵荷或是同情或是微微嘲讽。
可是——
赵荷心里就像开了花,在乌维单于说出“你走吧”三个字时,她差点冲上去拥抱他,但又害怕这一举动会使他重新留下她,毕竟,男人总是变幻莫测。
她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走出王帐。无尽的草原在眼前铺展开的那一刻,旅途所有的艰辛化为乌有,离开山月亭之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快乐。
“起初我不会西戎话,也不会放牛牧羊,好在有牧民愿意收留我,作为报答,我教他们的小孩子读书写字。后来他们的牛羊得了瘟疫,我不便于再打扰,就来到了这里。”
李春序问:“旁边那顶毡房住的是谁呢?”
赵荷有些烦恼,托着腮叹了口气。
马蹄声由远而近,所有人都抬头张望,橘红色的夕阳铺满了整个天空,天与地都变了颜色。
一人一马飞驰而来,直接停在旁边的毡房面前。
噢,阿史那风!
牛羊伴着夕阳回来,倦鸟归巢,赵荷的小小毡房里摆满了中原菜,甚至还有香甜的米酒。
阿史那风沉默地忙碌着,或是倒酒,或是端菜,他用着并不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你们怎么来到的这里?”
赵吟呡了一口米酒,然后微笑道:“翻越藩息山。”
其实赵吟知道,他问的是怎么从蒲月山到西戎,但要真的说起来,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夜深人静,不知名的虫在外面吟唱。赵吟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外面传来劈柴的声音,她探出头看去,原来是阿史那风。
劈完了柴,他坐在一旁的草垛上吹响筚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但却听出了乐曲里的轻快与温柔。
周围的一切都变轻了,风变轻,月光变轻,连她的视觉听觉触觉也变轻。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
哇,她真的好想好想李韫玉。
月正高,四周都是蟋蟀的叫声,远处还有捣衣声。
李韫玉与何如己刘月回逃窜在不知名的乡间,意外地与部下重逢,他们躲藏在黑漆漆的谷仓中,不约而同嗅到了绝境的味道。
它悄然而来,使人战栗又使人平静,像带着某种魔力,引诱人说出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投降吧,天子谁来当都无所谓,我只想活着!”
“投降?投降就能活着?”
“那还能怎么办?”
“硬扛下去也只是死路一条,白白牺牲!”
“周檁的部队不知道藏在哪里,但肯定就在周围,一不小心我们都会被发现。”
沮丧的话语飘进耳中,李韫玉抚上心口,握紧蜻蜓发夹。
当他带领部下反击的那一刻,周檁迅速做出反应,他很快处于下风。
他还是低估了他。
老谋深算的公孙鹤鸣预判这里会是最后的战场,是生是死就在这一战之间。他的语气仍留有余地,可是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必败的结局。
周檁握紧配剑,大踏步行走在乡间。
最得力的军师和最得力的武将一同谋反!这一口气梗在心口,梗得他眼热耳赤。
追杀令下发,公孙鹤鸣已被擒获,现在,只差李韫玉。
李韫玉,每逢想起这三个字,他都恨不得拆其骨吮其血!
周围满是他的士兵,就算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黑暗中传来烧焦的气息,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蔓延,沉睡中的村庄很快被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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