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凭着直觉跟随赵吟,他从未问过——
为何离家去乡?为何要过玉门关?为何在一次次困境过后依然往前?为何一次次从头再来?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的赵荷。
屋檐下垂落长长的冰柱,雪落满了山头。
周檁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抚着胸口慢慢坐起来。
入目是满墙的书柜,屋内都是药草的气息。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脸上都是惊喜,掩上门道:“哟,你醒了!”
他想说话,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喉咙如同吞下荆棘,男人从旁边端来一碗茶,坐在床边道:“我叫刘荀。”
他讷然地看着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印象。
男人接着道:“我一直听命于公孙鹤鸣,而公孙鹤鸣听命于李韫玉。”
“李韫玉”三个字引起了内心的波动,周檁端着茶猛烈咳嗽,茶水都溢到了被子上。
刘荀窝窝囊囊生着气,嘟囔道,“被子都湿了,现在洗被子可干不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雪了。”
周檁看向窗外,想起闭眼之前的场面。
李韫玉举着剑毫不犹豫刺过来,他因此陷入黑暗。
他扒开衣服看向胸口,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
“战争可以不用杀戮来终止,末路英雄的结局不是只有死去。”刘荀微笑道,“李韫玉让我告诉你,他也不会违背誓言。”
“什么誓言?”
“生死与共!”
他再也没听过关于李韫玉的消息,再也没有见过他。史官记下了“谷仓之战”,也以“不知所踪”四个字为他作结。
他们像是两辆行驶的马车,只在某一阶段短暂错身而过,然后各自隐入尘世,连一句“再见”都不曾当面诉说。
榴花开得灿烂,水缸里的荷叶绿油油能掐出水,是夏天了。
黄四娘提着裙摆,风风火火敲响了山月亭的门。
“哎呀,四娘,什么事这么慌张?”
黄四娘喘匀了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前方。
“回来了,回来了!”
柳叶青甩去手上的面粉,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走出来,疑惑道:“什么回来了?”
“小荷,阿吟和小荷一起回来了!”
柳叶青直愣愣站在院子里,神情僵滞住,不知所措不可置信。
然后,她放声大笑,笑到眼泪流出来,滴落到地上。云雀受了惊,扑棱棱从院子里飞出去。
“阿青?”
柳叶青擦去泪水,想起那个夜晚,在陈雪娘的房中。
她哭着告诉陈雪娘,小荷打算替阿吟去和亲,她舍不得,可是想不出别的办法。
陈雪娘讷然无言,直勾勾盯着地面,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哭累了,她小声抽噎着,趴在桌上闭眼休息。
在这时,她听见陈雪娘说:“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熟悉的街景出现在眼前, 赵吟跳下马车,一家店一家店闲逛,出来时手里提着布匹、丝线、糕点, 怀里抱着一篮子蔬果。
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 她一边道歉一边弯腰, 头顶上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阿吟?”
抬起后,陈青姝的脸庞突然出现,差点让她认不出来。
她已经是妇人模样,脸庞褪去青涩开始显露棱角,照旧衣着得体。
赵吟微笑:“好久不见。”
陈青姝道:“真的好久不见, 我的孩子都会跑会跳了。阿吟,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大漠草原, 山林深山,山蝴蝶, 怨障……赵吟有好多话想说,可是陈青姝等不及她开口,她急急看向另一边, 然后说:“他们在找我, 阿吟,再见!”
那些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就止于两个字——再见。
山月亭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院子里坐满了人,椅子都不够, 芦生和雾隐张只能坐在台阶上。
烟囱里冒出炊烟,就连黄四娘也来厨房帮忙。
一片欢声笑语中,赵吟微笑着推门出去。
是蒲月山的天, 是蒲月山的气息,是蒲月山的风。
水风阁的门匾尤在,只是大门紧闭,赵吟立在门前,抚摸着门环上的铜绿。
背后有清清浅浅的脚步声,她诧异地回头。
是柳叶青。
她来到赵吟身边,摸着她的头发,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塞到她手中,“阿韫留下来的。”
言罢,她拍拍赵吟的肩膀,转身重回山月亭。
沉重的大门推开,一窗一树分毫未改,只是……主人不在。
赵吟走进庭院中,看向墙的那一边。
有晚霞,有微风。
还有此起彼伏的欢笑。
“我接到了钟南山的委托,过几天就动身,等事情完成了再来这里好好休息。”是芦生的声音。
“我能否跟你一起去看看?我们两个人好歹有个伴不是!”果然是雾隐张。
“我哪儿都不去!颠簸了好几个月,屁股都要颠麻了!我要好好躺着,躺够了之后……就去街上看看能不能开一家成衣铺子。”呀,是李春序。
“成衣铺子?是你自己穿,还是卖给别人穿?”
“吴风依!”
“别叫我,我可没工夫帮你开铺子,我还有大事要做!”
“什么大事?”哈哈,所有人都在问。
“去找袁夫子,继续当他的学生!”
“啊?”
“小的时候只顾着插科打诨,现在倒是想静下心来读读诗文。嘿,还有一个人要跟我一起去!”
“谁啊?”
“阿史那风!”
“我无父无母又无亲人,来了中原自然要好好学学中原话。”
“你是为谁来的中原呀?”又是李春序。
众人大笑,赵吟也忍不住笑出声。
她摸着墙上斑驳的痕迹,依稀可以听见隔壁传来稚嫩的童声。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来自五岁的赵吟。
“阿吟呢?”
“刚刚出去散步了。”
“该不会是嫌我们太吵了吧!”
“阿吟有没有说接下来要去哪儿?”
“没有说,应该不会再出远门了吧……”
“是呀,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那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不会。”
所有的声音都暂停,大家都看向赵荷。
她在众人惊讶又疑惑的眼神中再一次重复:“阿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一鸣山的台阶依然没有苔藓,通往山上的游客仍然络绎不绝。
赵吟站在树下,仰望着翻飞的木牌,脱口而出: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阿吟,这一路的旅程怎么样?”石簌流站在她身边,替她找到赵宴的木牌。
赵吟微笑着回答他:“壮阔。”
“小师妹,接下来要去哪儿!”
“你们怎么知道我还要出发?”
石簌流哈哈笑,“我可是你师傅!”
赵吟答:“陈家村。”
石簌流仔细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微微一笑,“愿你此生尽兴。”
陈在山依然如故,他稳健得像是一棵树。
熟悉的油辣椒,熟悉的鸡汤,赵吟捧着粥小口品尝。
陈在山一瓢瓢地给花浇水,哗啦哗啦的水声时大时小,时疾时缓,像是生命的韵律。
薄薄的晨雾在山间缭绕,赵吟扭头看了许久。
水声停了,陈在山问道:“阿吟,你在等什么?”
赵吟回答:“等人。”
“等谁?”
马蹄声打破清晨的宁静,赵吟站起身,看向小路的那一边。
她笑着说:“他来了。”
塵州伯安侯府内,李韫玉仔细洗刷着马的鬃毛,水浸湿了衣袖,他乐呵呵挽起袖子,愉悦地吹口哨。
何如己与刘月回并排坐在游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小侯爷近来尤为勤快,并且颇在乎自己的容颜,甚至让我去打听有没有能美白的方子!”
“那这个方子就交给你去找了!过几日新帝即位,我父亲忙得团团转,今天我得早点回去帮忙。我先走了!”
“月回,就走啊,不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夫人。”
“改日再来,小何,送送客!”
“好勒!”
李夫人站在游廊里,也看见了李韫玉认真打理马匹的身影,她疑惑道:“阿韫这是又要出远门吗?”
李梁仪从书房内踱步而出,揽着夫人的胳膊道:“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是该由他去了!我们俩被监禁这么多年,日日为他担忧,现在,也该放下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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