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阿吟,我们做个约定吧。”
傍晚的号角吹响,牧羊人赶着牛羊回家,地是平的,落日是圆的。
赵吟手握着栏杆,看着远处整装待发的军队,
为首的是张承岳和李韫玉,背后是刘月回与何如己。
她在这时知道了张承岳的最终决定,也知道了号角声意味着隐忍蛰伏的最后终结,现在才是真正的反击。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盛大而凝重的告别,也并不知道什么在等待着她。
她将手放在嘴边,大声呼喊——“李韫玉,一路顺风!”
军队慢慢远去,重新交还给天地一片宁静。恍惚间,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有些害怕这过分的寂静,赵吟转回身,却又顷刻停住。
张玉衡就站在几步之外,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阿吟姑娘。”
他率先打破岑寂。
赵吟微笑着回应他,手指无意识捏着衣袖。
眼前的张玉衡已经不再是初见的模样,他站在这里,有一些不怒而威的感觉。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些,垂下眉眼笑道:“是太晚了。”
“什么?”
张玉衡抬眼看她,回答道:“什么都太晚了。”
他转回身,背对着赵吟道:“阿吟姑娘,方便一同回去吗?”
赵吟三两步跟上他,朗声道:“当然。”
张玉衡回头,弯了弯唇角。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城墙,中途没有交谈一句。
晚霞来了,晚霞散了。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张玉衡回身看向赵吟,他说:“没有遗憾了。”
接着,转身走远,不再回首。
雾隐张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出来,然后是李春序的笑声,吴风依的惊叹,间或还有沙月明的咳嗽。
赵吟轻轻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屋内所有的声响都停止。
“阿吟!”
屋内的几个人齐刷刷站起,瓜果壳从他们的衣摆上滑下去。
窗外浓得像墨,雾隐张还在讲述这几天的奇遇。
吴风依忍不住赞叹道:“你讲起故事来真让人身临其境,怪不得张玉衡那么捧你的场!”
提到张玉衡,雾隐张长叹一口气,他说:“今后,他应当不会再来听书了。”
李春序问他:“你今后要做什么?”
雾隐张道:“还在这里继续说书,什么时候挣不到钱了,就去下一个地方。”
他反问道:“你们呢?看起来不像要在这里谋生。”
李春序与吴风依一起看向赵吟。
赵吟站起身,推开窗户,她看向玉门关的方向,转身回答他:“我们要过玉门关。”
雾隐张张大嘴,好半响才继续问道:“过……过玉门关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赵吟继续看向窗外,玉门关外是什么场景?她一概不知,赵荷是瘦了还是胖了?她也一概不知。
她是生……
她不敢想了。
沉默已久的沙月鸣在这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吟看了眼星空,回答道:“过一段时间。”
被关了几天的李春序和吴风依还需要休养,就连她,也需要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旅程。
他静默了片刻,然后笑道,“那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晶莹剔透的杯子里盛满葡萄美酒,桌上依然是清泉水煮羊肉,还有西瓜与葡萄。
雾隐张感叹道:“我们本该毫无交集,此刻却坐在一起欢快畅饮,真神奇,真神奇!”
赵吟看着瓦罐上浮腾而上的热气,隔着朦胧问沙月鸣:“你呢,在凉州还有什么事?”
起初他跟着来此地,也不过是顺路而行。
沙月鸣答:“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还是回去吧。”
吴风依想起那个朴素的屋子,对他道:“回去之后把你灶台上的棚子修一修,住舒服一点。”
沙月鸣笑出声,他说:“我会的,我会将它装饰得漂漂亮亮,在地上铺满地毯,外间修一个烤炉,然后养一群牛羊……”
他似乎陷入了无边的幻想,眼神不再聚焦,也或许只是喝醉了。
“就在这几天……得赶快回,再不回,就回不去了!”
这像是醉话一般的呢喃并未引起多大的注意,唯有赵吟问道:“为什么会回不去?”
沙月鸣失焦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醒,他说:“噢,盘缠没带够。”
雾隐张喝得醉醺醺,沙月明在他眼中变成了模糊的水面倒影,他好像看到他变成了蓝色的湖,就像那天夜里看见的眼泪之湖,隐约有着人的轮廓,可当他再次定睛看去,还是好端端一位俊俏后生。
他心道,什么酒,喝多了净见鬼!
昏睡过去之前,他看见赵吟等人已经趴在了桌子上,看样子已经醉倒。
然后忽然意识到,这沙月明,也是征人的眼泪!可是混沌的思维再禁不起调用,很快停摆。
最先醒来的人是赵吟,窗边稀有的绿植在风中摇曳,就像是鱼尾拍打水面。
桌面狼藉一片,其余人都不见,唯有雾隐张还趴在对面的桌子上,鼾声震天。
她站起身,朝门边走去,门之外,匆忙又焦急的脚步像是大战来临前敲响的鼓点。
李春序喘着气推开门,脸上血色褪尽,“沙月鸣偷走了我们的玉佩和盘缠!”
张承岳已经离开,玉门军府大门紧闭,门外没有了来回巡视的士兵。
赵吟闭上眼睛,所有情绪都被她握在掌心,发沉发酸发痛。
那是李春序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类似于绝望的表情,一路的颠簸换来如此结局,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她们,偏偏距离玉门关只有咫尺之遥。
雾隐张是被尿意憋醒的,他睡眼惺忪,迷迷瞪瞪地推开一间又一间房,却怎么也没找到茅房。
就在他推开最后一间房时,瞬身的血液直冲头顶,所见之景令他忍不住大叫。
赵吟和李春序循着这阵尖叫匆匆跑来。
吴风依悄无声息地躺在地板上,心口插着一把刀。
赵吟看着那把刀,眼前一阵眩晕,她扶着门框,又想起了那句话,“只有活人的心头血,才能指引回家之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在此紧张时刻, 背后传来清晰而从容的脚步声。
赵吟与李春序摆好防御姿态,雾隐张拿起旁边的木凳,紧紧盯着门口。
比人影更先出现的是声音。
“我收到沙月鸣向我告别的讯号, 没想到还是晚来一步。”
在月色下见过的江月明翩然出现在门口,他执一把折扇, 扫了眼躺在地上的吴风依, 感慨道:“我低估了他回家的决心。”
说话间, 他朝吴风依走去,可却被赵吟与李春序拦住去路。
“你们不想救他?”
听闻此话,雾隐张放下手中的木凳,为他让出一条路。
江月明蹲下身,仅仅只是挥动了一下折扇, 那无人敢拔的匕首“铛”一声落地, 刀刃雪白, 并无血迹。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赵吟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然后问道:“你也想回家?”
江月明笑了一声,回答她:“这已经是我的家乡,还要回到哪里去?”
赵吟明白了他的意思, “异族人的眼泪, 家在玉门关外。”
江月明点头,目光看向玉门关, “沙月鸣走了,这里就只剩下我, 也不知那边汉族人的眼泪何时才能回家?”
他很快又摇头道:“难说难说,那边可没有一个赵吟。”
他踱步至赵吟面前,虚握着手掌, “沙月鸣让我带给你的。”
赵吟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黑色宝石耳环,就像看着一滴眼泪。
江月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并不想分担其余人的悲愤与伤痛。
赵吟忍下所有的思绪,带着吴风依四处求医。
伤在心口,城内的郎中都婉言拒诊,唯有一位白发医者指明方向。
“出城往东走,第二个村落有位郎中尤擅心疾。”
玉门关还在那里,只是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仅剩的银两全都付给大夫,赵吟在绿洲边缘租下小小民居。
李春序捏着口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不得不开口:“阿吟,接下来怎么办?”
门前有一条细细的河流,胡杨树歪倒在一边,部分枝叶垂落河中,沙砾在阳光的照拂下发出金光,类似的场景已经在赵吟眼中流连数月。
她面对着河流,面对着雪山,奋力一抛,将那只黑宝石耳环抛向远处,就像是流星在空中一闪而过。
她说:“那就从头再来!”
也许是惧怕烈阳,空气都躲在室内,粘腻且厚重,巴郎正靠着柜台打盹,时不时吃上一块西瓜。
从前,路过这里的汉人在此地开了第一家当铺,男人女人闲置不用的物品都有了去处,后来连最有用的物品也有了去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