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饥荒的那一年,也是汉人最赚钱的那一年,他将当铺转手给巴郎的爷爷,然后追随一位同样路过的汉人女子而去。
祖辈流传的故事里没有类似的传说,于是他们添油加醋,试图让这个故事千古传颂。
有人说亲眼见到他们陷入了流沙,变成了两棵胡杨树,更有人言之凿凿看见他们化作了大雁,还有人说他们是雪山的守护神,在荒原里走着走着变成了一阵风。
关于那两个汉人的下落在这里越演越荒诞,巴郎的爷爷说:“净他妈的鬼扯!他们就住在前面第三个村,在那里开了家裁缝铺!”
这个或许可以千古传颂的故事就这样偃旗息鼓。
门口轻微的脚步声让巴郎抬头望去,突然出现的汉人女子让他眼前一亮。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会说中原话。
女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走进来的时候只是微笑示意,然后将一根发簪推到柜台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汉人女子的首饰,振翅欲飞的云鹤发簪上面镶嵌着蓝绿色宝石,就算把村子里所有的染料都搬出来,也凑不出这样多的蓝色与绿色。
女人脸上带着落寞与不忍,可是这样的表情他已经看过无数回,早已生不出波澜。
拿着簪子端详片刻后,他钻到后面黑漆漆的地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些银钱。
女人指着钱,冲他摇了摇头,巴郎“嘶”一声,又抓了一把银钱过来。
女人点头。
在巴郎印象里,似乎每一个来这里的人临走时都会一步三回头,说自己一定会把东西赎回去,但直到东西被转卖,也没见他们回来赎过。
眼前这个汉人女子并没有这样,她将银钱裹进怀里,决绝地转身,一次都没有回头。
或许是她明白,她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回到这里。
赵吟回去时,李春序一眼就发现她发间空空荡荡,那枚已然与她浑然一体的云鹤发簪不见了踪迹。
而她自己,也身无长物。
经济的困窘与目前的困境让赵吟陷入一种焦灼状态,她有些不知道现在应该以什么为重,是该在这里照顾吴风依,还是去赚一些钱,抑或是继续前行?
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李韫玉与何如己刘月回也深陷囹圄。
出师不利,还未到达战场就深中埋伏,粮草被烧毁,他们东躲西藏,出征前的壮观对比此时的狼狈,李韫玉深感滑稽。
“小侯爷,接下来要怎么办?”
李韫玉仰头看天,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整理好,冥冥之中,他说出了与赵吟同样的话语。
“那就从头再来!”
七月过去,八月过去,吴风依终于从长长久久的昏睡中醒来。
他已经不知何年何月,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是雾隐张。
他当时正伏在一张姑且可以称之为桌子的物件上奋笔疾书,时而抚掌大叹,时而唉声叹气。
在听见自己叫他后,他近乎于喜极而泣。
“阿吟姑娘,阿序姑娘,他醒啦!”
苏醒后的第一顿饭菜简陋得令人惊讶。一大盘拍黄瓜,隐隐约约的几块肉漂浮在汤盆里,接着就是几碗面条。
吴风依看向明显消瘦了的赵吟与李春序,一时哽咽。
赵吟将肉都舀进他的碗里,说道:“快吃,吃完了我们去那边看日落,如果运气好,再采一些沙葱!”
追逐落日到达那一小片绿洲时,许多人正在此歇脚。
马儿疲惫地卧在地上,鼻子里喷着气,男人们敞开衣襟,随意坐在草地上,周围散落着很多包裹木箱。
赵吟冲他们问道:“你们是中原的商队吗?”
“是呀,你们呢?”
“我们也是从中原来的!”李春序热情地欢呼道。
中原来的商旅带来了他们久未吃到的美食,酥饼啦,梅干菜馅饼啦,腊火腿啦,甚至还有绿豆糕,赵吟几人久违地迎来了盛宴。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说话引经据典,时常惹得人捧腹大笑。他自称韩九银,因为第一次贩运便赚了九两银子。
此外还有沉默不语的陈驼子,说自己三次死里逃生的石三存,动不动就唱戏的刘换地……
韩九银捧起水洗了把脸,喟叹道:“九月真是最舒服的季节,过了九月,这里就会大雪封山,寸步难行。要再想过去,还得等大半年!”
赵吟问道:“你们要从玉门关经过吗?”
韩九银听到“玉门关”几个字,突然嗤笑一声:“玉门关哪轮得到我们,我们找不到保人,也没钱上下打点。”
“那你们……”
“我们确实是要去那边,但是不从玉门关走。”
雾隐张纳闷:“不从玉门关走,还能从哪儿走?”
韩九银站起来,指着背后连绵的雪山,问道:“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雾隐张知道,回答他:“藩息山。”
韩九银微笑:“翻越藩息山。”
回去时,夕阳还没有落下,吴风依手脚虚软,重新躺回了那间小屋。
赵吟去附近买了牛奶和一整个牛腿,雾隐张不解道:“这是……”
赵吟说:“没吃饱,我们吃个夜宵吧!”
篝火上牛肉串滋滋冒油,火灰里的烙饼散发出小麦的香气。吴风依又陷入了昏睡,享受这顿夜宵的只有赵吟李春序,和雾隐张。
星河盛大,风带来一丝冷意。赵吟看向雾隐张,问道:“你知道赵宴吗?”
雾隐张惊讶不已地得知与他本该萍水之交的赵吟是威名赫赫的赵宴之孙,而旁边的李春序更是前朝郡主。
这两个信息砸得他头晕眼花,却也让他明白,自己的说书事业即将再上一层楼!
她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出现在这里,赵吟第一次向他说明个中缘由。
雾隐张从一开始的惊诧中平静下来,沉默着听完。
他抽空抬头看了眼李春序,她亦是低垂着眉眼,不发一言。
然后,赵吟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放在雾隐张手中,对他道:“拜托你照顾好阿风。”
雾隐张掂量了下钱袋,笑着说:“你不怕我卷钱跑走?”
赵吟也笑:“只要给钱,你绝对忠诚。”
他很快收起笑容,看着她。
赵吟平静道:“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去一个叫蒲月山的地方,找到山月亭,告诉里面的人,赵吟无憾。”
雾隐张嘴唇张合数次,想问的话语因太过震惊而湮灭在了喉咙中。
赵吟直视他,告诉他,“我要翻越藩息山。”
作者有话说:
比数不清的眼泪更多的是,数不清的从头再来。
第91章
雁愁岭, 让雁愁,也让人愁。
它是翻越藩息山的最佳地点,无数商旅流民逃犯越过这里;无数商旅流民逃犯长眠此地。
浓浓大雾掩盖住眼前之景, 一声闷响从远处滚来,接着是碰撞不停的声音。
石三存道:“那边雪崩了。”
几声唏嘘过后, 有人问韩九银。
“老韩, 你真的要带上她们俩?”
“这不是累赘吗?”
……
韩九银听着他们的抱怨, 做出停的手势,说道:“雾太浓了,我们歇一歇,等太阳出来再进山。”
赵吟席地而坐,从大口袋里拿出烙饼和牛肉干, 分一半给李春序。
烙饼太干, 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 刚拿起水壶,她又重新放下。旅途未知, 水还是省点喝。
迟疑间,一个很大的水壶递到她眼前,赵吟抬头, 是韩九银。
他说:“想喝就喝, 喝完了再找我们要!”
赵吟没有拒绝,她接过来道谢。
韩九银并未离开, 他顺势坐在两人对面,问道:“你们真的要过雁愁岭?”
“嗯。”
韩九银没再说话, 偏头看了眼山上的大雾,看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能不能翻过去心里也没数。”
“那你们为何铤而走险?”李春序好奇问道。
“钱呐!要是翻过去了, 我们这些丝绸茶叶药品只赚不赔,够我们安稳个十年八年!”
他反问道:“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赵吟如此回答。
“男人?”
赵吟反问,“非得是男人?”
韩九银略带惊奇地看她一眼,然后道:“我们在前面的村子里,也遇见了两个汉人,一男一女,他们开了家裁缝铺。
我问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来此边陲之地,他说,他原本想要翻越藩息山,看看关外到底有什么,后来遇见了他的妻子,一起约定好翻越雁愁岭。”
突然提到了两个汉人,赵吟并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们距离雁愁岭如此之近,但几十年都没有真的试图翻越,最后只是在那边开了间裁缝铺!”
他看着赵吟的眼睛:“你说为了一个人,就像我听见那个男人说,他想去关外看看。这样的理由,不足以支撑你们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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