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满脸泪水,拼命摇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也想活!”
“那我的妻儿怎么办?”
“我不知道,救命,救命!”
赵吟抿着唇站在原地,雷火咒念出来,一切都会化作黑烟,但她念不出口。
四周散落着很多箭矢,鼻端飘来硝烟的气息。
“谁杀人最多?”
“是他!”
“就是他!”
心开始狂跳,赵吟猛地推开阻拦她的几个人。
周边的人都走向一个地方——李韫玉。
他被人推搡着,头发凌乱地散在耳边,眼神中都是疲倦。却还是尽力走去赵吟身边,挡在她面前。
赵吟握住他的手,快速念起往生咒,人群有霎那安静,很快又恢复喧哗。
怨气太强,她的头剧痛无比,只能停下动作。
“阿吟姑娘,你快来我这边!”雾隐张探出头,着急地大叫。
赵吟根本分不出心神,只能疲惫道:“等一下!”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雾隐张等不及赵吟过来,直接说道:“我在别的地方听过,人之魂善而魄恶,魄附魂而行,魂散则魄滞。这些都是残留的魄,所以恶念百生。”
赵吟捕捉到了一丝信息,“魂已散?”
“你会画魂呐阿吟姑娘!”
画魂画魂,既能画生人魂,如何不能画死人魂?
思维整个打开,赵吟在原地转着圈,自顾自说道:“没有纸没有笔……”
雾隐张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烦恼地“啧”了几声。
脚下的沙地依旧松软,身旁递过来一截树枝,李韫玉扬扬眉毛。
雾隐张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
心有所憾,所以失魂落魄。他们为何遗憾?
被反复重复的字眼已经告知了答案,赵吟握着树枝,低头在沙地上画下第一笔。
人数很多,不能一一认真描绘,她抓住他们的主要特点,取其神似。
方才还戾气丛生的男人们纷纷低头,好奇地看向沙地上。
人墙挡住了风,地面上的画面逐渐清晰,赵吟画上最后一个人,丢掉树枝。
回家。
沙地上都是他们回家之后的场景,有人与妻儿相聚,有人在农田之中忙碌,有人与好友相聚饮酒,有人伴在老人身旁……
人群有了响动,男人们蹲下来,开始分辨哪个人是自己。
他们提出要求——
“把我画瘦一些吗,鼻子画高一点!”
“我的妻子要比这个胖一点。”
“我没有祖父,只有祖母,这里画错了……”
赵吟绽开一个笑,重新捡起树枝,按照他们的要求一一修正。
李韫玉站在她背后,捧着她的头发,拉住她的衣袖。
黑暗一寸寸减退,不知不觉中已是晨昏交接时刻。
赵吟再次停笔,突然将目光看向张玉衡。
他正盯着沙地上的画,若有所思,眼神依旧呆滞。
赵吟捡起树枝,在沙地上画下他。
画他鲜衣怒马,停在一旁看着诸人团聚。
落下最后一笔,赵吟将树枝扔远,她拿出匕首,刺破自己的手指,将溢出来的鲜血滴在画中张玉衡的眼睛处。
她猜测,只有生人需要着眼。
黑色变成蓝色,温和的蓝,静谧的蓝,短暂的蓝。
天地之间起了风,一些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还清醒的人都看向声音的起源处,纷纷睁大双眼。
好多人影过来了,朦胧的人影,淡淡的,像是披着一层雾。
地面上的画活了过来,隐约的鸟叫声和水声流出来。
“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后退,与那边的人影会合,人影渐渐变得清晰,有了五官与轮廓,慢慢的,他们混在风与沙之中,如同大雾远去。
目睹这一切的士兵们满脸惊愕,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发呆。
“过来了过来了!”雾隐张激动的喊叫声又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远处一个闪着金光的人影逶迤而来。
赵吟呼吸一顿,眼睛一眨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了。
金光人影慢慢停在一个士兵旁边,然后,不动了。
“嗯?”
雾隐张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他皱着眉看向那道人影,又肘了一下旁边的张玉衡。
太阳整个起来了,人影依旧停住不动。
赵吟提步朝那边走去,惊讶地发现金光在慢慢淡化,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她伸出手,只能握住徘徊的风。
苦笑出声,她挫败地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张玉衡的眼睛。
湿润,带着轻轻浅浅的笑意,隐约有光芒闪动。
他仿佛有话要说,却只是看着赵吟微笑。
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出现了几道皱纹,本来满头的黑发平添了几缕白发。停滞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在他脸上瞬间刻画下痕迹。
他察觉到了这些变化,抬起自己的手,又摸向自己的脸,然后缓缓道:“原来我已经不再年少。”
张玉衡回来了。张玉衡老了。
在他那里,开始与放弃,始于同一瞬间。
篝火重新燃起,被绑了一夜的士兵们揉着酸痛的手臂,听围观了全程的人讲述这一夜的惊奇。
赵吟解绑完最后一个人,回到篝火旁边。
她左看右看,只有雾隐张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刚走一步,手腕被人拉住。
李韫玉不满道:“你怎么不坐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谈笑声欢笑声寂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哗然。
众人的眼神一会儿在李韫玉身上打转,一会儿又在赵吟身上打转。
他们互相推搡,笑着闹着将雾隐张旁边的空位占满。
李韫玉带着笑, 握着赵吟的手腕,将她慢慢拉到自己身边。
在她坐下后, 有一人突然道:“好困呐, 我要先回去睡觉了。”
“我我……我也是!等等我!”
“还有我!”
“等等我!”
片刻之后, 人群走了一大半。
雾隐张见状连忙起身,顺手拉了拉旁边的张玉衡,可他纹丝未动。
他正欲询问,张玉衡突然起身站起,沉默地转身。
雾隐张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 问道:“张玉衡,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是我的朋友。”
人群散尽,这一片胡杨林里, 就只剩下赵吟与李韫玉。
清晨的风带着舒爽的凉意,赵吟抬起头,仰面看树叶缝隙间闪烁的光。
所有的压力消失殆尽, 她觉得, 自己像是一片落叶随着风漂移,明明躺在沙地上, 可她却感觉自己随着水荡漾。
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个瞬间, 她仍然会情不自禁泛起笑意。
李韫玉在身旁,张玉衡变回了正常人,沙月鸣, 吴风依,李春序即将走出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
就连玉门关,也与她只有咫尺之遥。
尘埃未落定,未来还未来,就在无限接近的此时此刻,才最为幸福和快乐。
她伸出手,猛然将李韫玉往后拉倒,然后将一捧捧沙土倒在他身上,就像在种花。
沙土盖住了李韫玉的胳膊和双腿,赵吟也玩累了,她伸了个懒腰,自然而然地扑倒在李韫玉胸膛上。
瞥见他的脸上有些许沙砾,她慢慢靠近,又轻轻吹去。
“阿——吟——”
似乎是警告,赵吟可不放在心上,她仍然趴在他的胸膛上,用手臂垫着自己的下巴。
“阿韫,阿韫,你为什么来玉门关?”
李韫玉挣扎着坐起来,沙子从他身上倾泻而下,像淅淅沥沥的雨。
他揽着赵吟的肩膀,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说:“我是来争取玉门都督,希望他加入我的阵营。”
赵吟抬起手,拂去他脸上的沙砾与尘土。
当他第一次拿起长剑,刺向对方时,内心是否充满着挣扎。
杀戮,杀戮,活下去,活下去。
赵吟抱紧他,脸颊贴于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李韫玉没有说话,抚摸着她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头发,触到那枚云鹤发簪时,他微笑,低头一下一下亲吻她的头发。
脸颊被什么东西硌住,赵吟疑惑地坐直,双手在他胸口摸来摸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掀开他的衣襟,拉出他脖子上的红绳。
熟悉的蜻蜓发夹猝不及防出现,鲜丽的,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赵吟“呀”一声,捧着发夹笑问他:“怎么在你这里?”
李韫玉不答话,鼻尖蹭上她的额头。
赵吟仰起脸,亲在他的下巴上。
她重新看向手里的蜻蜓发夹,拨动它的翅膀,看它振翅欲飞的模样。
李韫玉握住她的手,收回发夹,重新塞入自己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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