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吟抚摸着手下的木板,掀开裙摆跪在沙地上,双手垫于额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忙完一切,雾隐张又饿了,他掀开地地窖的砖块,托赵吟拿着蜡烛帮他照明。
一个人呆在上面有些害怕,赵吟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也好。”
两人接连爬下木梯,在微弱的烛光下,雾隐张又看到一条羊腿,他惊喜地跑过去。
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后面的壁画,“老人说壁画上都是别人失落的魂魄,这里会不会也是?”
赵吟举着蜡烛靠近墙壁,片刻后突然定住不再动。
雾隐张看出来她的异样,也凑过来瞧。
烛光最明亮处,一个戎装男人跪在地上,周边都是中箭的士兵。
这是他早已看过的画面,他不觉为奇。
可是赵吟道:“他是张玉衡。”
巍峨的木楼又出现在眼前,“镇西抚远”几个字高高悬挂在上面。
雾隐张抹掉脸上沾染的沙土,很是感慨道:“我居然如此靠近玉门军府。”
赵吟带着他直直走过去,如她所料,门口士兵面无表情地阻拦。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腰间的玉佩举到他们眼前。
为首的人做了个手势,其余士兵恭敬地退后,向她做出请的动作。
赵吟顺着记忆找到那扇小门,踏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咚咚”的声响回荡在四周,她顿生警惕:“什么声音?”
雾隐张回答她:“是我的心跳!”
“……”
暗室之内,张承岳烦恼地看着眼前几个人,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掉他们。
背后的门被缓缓推动,他盯着那个缝隙满脸不耐,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惊诧取代不耐,很快变换成赞赏。
他踱步至赵吟跟前,“为何折返回来?”
赵吟直视他,“我会画魂之术。”
所有人都抬起头。
赵吟转身,将视线投往别处。
沙月鸣依旧在木笼中,虚弱得睁不开眼,但还好,活着。
李春序和吴风依被绑在一起,脸颊凹陷满身狼藉,此时都挂着笑意。
跟着她受了这么多苦,赵吟眼角有些酸,她转身对张承岳说道:“准备纸笔吧!”
画轴铺开,赵吟抚摸着手中光滑细腻的笔杆,想起石窟中那个扎手的毛笔,不可避免想到老人。
张玉衡好奇地坐在旁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赵吟将毛笔放下的时候,他凑向卷轴指着画面道:“他们真开心!”
画上是将士们坐在月下相聚的场景,他们举头望月,脸上表情和煦。
赵吟扭头看向张玉衡,他的神色,他的举止较从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傻乎乎的孩子气,看起来无忧又无虑。
赵吟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毕竟很多人都想要重回儿时。
奔波许久有些疲累,她揉了揉眉心,闭着眼睛短暂休息。
张承岳适时开口:“太晚了,都去休息吧!”
这一句话点燃了张玉衡的怒火,他面色潮红呼哧呼哧喘着气,将桌面上的东西都呼拉到地上,大声嚷嚷:“不许休息,都不许休息!”
桌椅被推倒,灯烛全落地,室内一片霹雳哐当。
赵吟狼狈地被带离此地,头顶的星空依旧灿烂,她站在风中,觉得自己应当收回刚刚的想法。
雾隐张擦去脸上的颜料,看向自己五彩斑斓的衣摆,他实在无法将现在的张玉衡与壁画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联系起来。
天之骄子沦落至此,怪不得玉门都督如此执着于征人的眼泪。
不同于上一次住的低矮平房,这一次,赵吟住的房间金碧辉煌,床上挂着精致的帐缦,桌上摆着瓜果与糕点,就连烛台,也似乎是金的。
躺在床上时,她翻来覆去,明明疲累至极,却没办法安然入睡。
帐缦随着风一鼓一起,她索性披衣下床。
今天是个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她靠在外面的栏杆上眺望,放逐自己的思绪。
远方会有人来吗?
不会,不会。
平沙莽莽,不见人,不见烟。
赵吟低下头,自己笑自己,她又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去。
在她合上房门的瞬间,寂寞的黑夜被阵阵马蹄声驱散,有很多人打着火把出来,他们都看向远方,跑向远方。
呼喊着,欢笑着——
“阿韫,阿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胜利凯旋的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归来的将士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多是劫后余生的感慨。笙笛吹起,欢笑声冲散了哀愁, 也引来了张玉衡。
雾隐张本来正在酣眠,谁知大门“轰”一声被踹开, 他自睡梦中惊醒, 张玉衡满脸期待地出现在眼前:“你要不要去篝火那边?”
“不用!”他果断地, 却又心有不忍拒绝道。
这点不忍之心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下一刻张玉衡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拽起,力大如牛。
现在,他赤着脚,披头散发与他站在一起, 硬着头皮承受将士们打量的视线。
“玉衡, 此人是谁?”
“是我的朋友。”
雾隐张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寝衣, 坐在了篝火旁边。
张玉衡兴致勃勃道,“他神通广大, 一身本事,简直就是百事通!”
“哦?”
诸人很明显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请他展示一下独特本领。
雾隐张脸色涨红, 支支吾吾半响说不出话。走南闯北, 他确实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本事,但被众人这样起哄, 总归是有些害羞。
人群中有人替他解围:“好了,来者是客, 哪有让客人表演的道理?”
笙箫声又起,雾隐张也渐渐放开手脚,与他们一同胡说八道。说到兴起时, 他突然道:“我会观心术!”
瞬间哄笑。
“怕不是你的江湖骗术吧!”
“我们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雾隐张被说得脸上无光,但还是信誓旦旦,“给我一只手,我就能说出他的心中所想!”
大家还是笑,笑完了也没有人将手伸给他。
雾隐张挠着头找话题,试图岔过去。
在他凝神苦思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这是刚刚为他解围的人,李韫玉。
他马上握住他的手腕,先看天,再看他,然后放开他的手,哈哈大笑。
诸人被他笑得一脸莫名,纷纷看向他。
雾隐张看着李韫玉,认真道:“那就祝你心想事成吧!”
夜深了,露水落下来,穿进屋里的风带着凉意。
赵吟睁开眼睛,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寂静。
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时,能听见楼下隐约的欢笑与笙笛,在她思考画魂之术时,声音仍然断断续续,作为背景而存在。
这些声音好像布匹被人一瞬间剪断,此时只余风声。
她立刻穿上鞋,奔至门外栏杆旁。
篝火不再蓬勃,只剩下猩红的点点微光,周围的人都已不在。
“雾隐张?”
“张玉衡?”
她在楼梯与木廊之间穿梭,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她不再呼喊,径直奔跑至那一堆堆篝火旁。
沙堆上一派凌乱,笙笛筚篥横七竖八丢放在地上,赵吟环顾四周,义无反顾走向远处的黑暗。
脚下的沙地松软,每次踩下去就像被人握住脚腕。脚腕上的力量突然变重,她仰面摔倒,看到一片灿烂的星空。
身体在往下沉,她抓向四周,却只能握住满手的细沙,风声听不见了,粗糙而微凉的沙砾摩挲着她的双手,像是蛇在缠绕她。
不多时,脚腕上的力量陡然消失,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她一跃而起,跌进熟悉的怀抱。
“阿韫?”
李韫玉微笑,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真的心想事成了。”
眼前是一片胡杨林,士兵们被捆在树上,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阿吟姑娘!”
赵吟循声望去,见张玉衡和雾隐张捆在一起,头发像被雷轰过。
“阿吟姑娘来了!我们有救了!”雾隐张扯着嗓子大喊,表情欣喜若狂。
不想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走向他,拿出一把匕首。
“你要干什么!”雾隐张又嚷又踢,大喊“阿吟姑娘”。
赵吟刚往前一步,几个人凭空出现,拦住她,打量她。
李韫玉拉过她,将她藏在自己背后。
士兵将匕首伸向雾隐张的胸口,赵吟瞬间想起胡八他娘的话语——“只有活人的心头血,才能指引我们回家之路。”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过来,他们蓬头垢面,身上都是血污,嘴里不停说着:“我要回家,回家……”
一个男人走向被捆住的一名士兵,指着自己颈间的伤口,平静道:“是你杀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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