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守在这里,阿吟姑娘,快动身吧!”
哀伤的时间都没有,赵吟跨上马背,马儿前行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
李韫玉被刘月回搀扶着站在树下,他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挥手,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
栖川,隐川河畔。
王临川收了鱼竿,提着木桶往家走。
“临川,今个钓了几条?”
“三条!”
“平日里只能钓一条,今个咋钓了三条?”
“不晓得,运气好咧!”
“怕是有客上门!”
“我能有啥子客?”
他反驳回去,整个人沉浸在将要独享三条鱼的兴奋之中。
“一条做汤,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喝点酒,美滋滋!”
桶里的水也随着他的心情荡漾,带来一些河鲜的腥气。
哼着歌走过熟悉的小路,他嘎巴一下停住。
家门前站了一男一女,正伸着头往这边张望。
王临川跺了一下脚:“哎哟,俺的鱼!”
鱼儿在水池里快活地游来游去,王临川一边给鸡烫毛,一边听赵吟说明来意。
收拾好后,他擦了擦手,看向赵吟手腕:“安?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圈圈摘不下来吗?”
他走到一边,从坛子里挖出一勺猪油,在手上抹匀,拉起赵吟的手腕,握住木镯往下一拉。
“好咧!”
“……”
院子里堆满了各色木料,已经成型的筒车竖立在墙角,地上堆着一些微缩的宝塔和宅院,木蜻蜓随着微风起舞。水顺着屋顶上的竹竿流进屋檐下的水缸里。
王临川舀了一瓢水,“屋后的山泉水,俺来给你们泡茶!”
鸡汤在砂锅里煨着,他提着水壶坐到赵吟与何如己身边。
“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镯子里面有东西迈?”
“嗯。”
“是啥嘞?”
赵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这是你们家族做的,你怎么好像并不了解?”
王临川憨笑:“俺真的么见过,这应该是俺爷爷那一辈做的!”
赵吟不打算透露更多,她往桌子上放了一些钱,说道:“我们大概要住一段时间。”
王临川大方道:“住嘛住嘛,楼上有的是房间!”
清蒸鱼,红烧鱼,乳白的鱼汤,黄亮的鸡汤摆在桌子上,何如己陪着王临川开怀畅饮,谈天说地,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赵吟刚听完这一句,下一句又不知拐到了哪里,她索性专心喝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乍一听栖川王家,她眼中立刻浮现出世家大族的模样,这样的家族应当有个高大的朱门。
可一路问到这里,才发现不是高大的朱门,而是僻静的竹门。
这个家族是落败了吗?
“哎呀我跟你说,你们可算来嘞!”
何如己拍桌子搭腔:“是呀,可算来嘞!”
赵吟盛汤的手一顿。
可算来了?意思是他早知道他们会来找他?
她将手镯捋去袖子里面,面不改色继续喝汤,余光有意无意瞥向旁边。
他们刚刚不知说了什么,此时都仰天大笑。
何如己续上一碗酒,言语含糊道:“你知道怨障吗?”
赵吟一惊,欲去制止他,手刚刚抬起,就听见王临川道:“咋个不晓得!俺爷爷……”
话语突兀顿住,他脸上的醉意褪下来几分。抬起的手拐弯儿替他倒了一碗酒,赵吟含笑问道:“你爷爷?”
“俺爷爷听人讲过!”
他哈哈一笑,又端起酒碗。
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王临川趴在桌上鼾声震天,何如己也枕在胳膊上,双眼紧闭。
赵吟慢腾腾走去门边,合上门的一瞬间,背后传来清晰的声音:“阿吟姑娘。”
醉意朦胧的何如己慢慢睁开眼睛,眼眸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何如己扶着王临川, 磕磕绊绊走出饭厅,跨进堂屋。赵吟端着烛台走在最前面,她推开左边门, 又推开右边门,哪个都不是卧房。
跨出堂屋后, 眼前出现窄窄小小的楼梯。
何如己犯难:“这么陡的楼梯, 要不就让他在楼下将就一晚吧!”
“也行, 正好楼梯下面还有一扇门,我推开看看,说不定是书房。”
“吱呀”的声音断断续续,门轴好似生了锈,赵吟道:“这门有多少年没有开过了?”
微弱的灯烛平稳地移进室内, 然后剧烈颤抖, 一声轻叫, “哐当”一声,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林久不负他猎户的称号, 绝不空手从山林出来。
烤兔肉,烤野稚,烤鹿肉……连续吃了好几天纯肉, 刘月回的鼻腔火辣辣地疼。
起先他觉得很新奇, 毕竟没吃过这么多野味,但是如今他只想吃些蔬菜, 可周围又没有菜地,他只好到处采薇。
李韫玉已经衰老得站不住, 每日只能枯坐在树下,连饭也吃得很少,老于每天都要熬一点粥, 希冀他能多吃一点。
有时候他会玩笑道:“老于,我已经比你还老了。”
他时时刻刻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透过它去感知赵吟的情绪。
发簪暗淡,他知道赵吟很疲惫;发簪光亮,他知道赵吟很高兴……
就在这个夜晚,发簪变成柔和的暖色,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赵吟很放松,他也忍不住靠在背后的树干上,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刘月回采薇归来,将衣摆兜住的各种野菜放在地上,忽然瞥见李韫玉手中的发簪发灰,他惊讶不已,轻轻推醒他。
“阿韫,这个发簪……怎么跟以往的颜色都不一样?”
刘月回将刚猎回来的野雉扔到地上,表情严肃:“阿吟姑娘很害怕。”
大抵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
楚地多水产,齐鲁多豪杰,吴越多巫祀,栖川多望族。
栖川望族或凭权贵盛,或凭学术盛,或凭军事盛,或凭文豪盛。唯有王家以手艺盛,尤擅木工。宝塔或寺院,廊桥或楼阁,都以请王家人承建为傲。
漓州兴建大业宫,广召四海良工。
王守白收到了征召令,辞别家人踏上行程。
这一年,他刚满二十岁。
第一次出远门,他带着随从,乘着春风出发。从栖川到漓州,预计要从春天走到秋天。
一日天降大雨,天黑得特别早,王守白一行人早早投宿了客栈。
交钱,拿牌子上楼,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掌柜大声道:“满员了,您请别家!”
敲门声中断,很快又匆匆响起。
王守白转身下楼,在柜台上放了一串钱,堵住掌柜欲出口的不耐烦咒骂:“劳烦开个门。”
门开了,一个浑身湿淋淋的方士走进来,身上还在发抖。
掌柜道:“真没客房了,要是不嫌弃,你在大厅将就一宿?”
方士点点头,要了热水洗澡。
颠簸一天,王守白叫了一桌佳肴,邀请还在楼下的所有客人,当然还包括那名方士。
他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喝到尽兴处,方士突然认真道:“你们明日莫要朝东走,切记!”
王守白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床下楼,楼下已经没有方士的身影,他还未张嘴,掌柜就已开口道:“天不亮就走了!”
王守白靠在柜台边,问道:“这里往东是什么地方?”
拨算盘的手一停,掌柜说道:“藜野。”
王守白拿出地图,嘴里一边念“藜野藜野……”,一边拿手在上面比比划划。
藜野是去漓州的必经之路。
他又朝别的方位比划,若朝南走,要多绕几座山,若从北走,得多绕几个郡县。往西走,那是回去的路。
掌柜见他一脸纠结,问道:“您要去哪里?”
“漓州。”
“从东走啊,那条路最近,还是官道!”
王守白直接说:“昨晚那位先生让我不要朝东走。”
老板“嗤”一下笑了,“方士的话听着干嘛?他们的话要能信,秦始皇就该长命百岁了!”
随从们都笑了。
王守白决定,继续往东走。
藜野空旷,看不到前方是什么风景,他再一次想起了方士的话语,当下有些迟疑。
“停车。”
马夫停下,略带疑惑地回过头。
王守白道:“回头,咋们往北边走。”
车马转身朝北走了一阵,路遇几个担柴的农夫,他们好意提醒:“前面塌方了,你们还是转头回去吧!”
车马又转身,王守白思忖片刻,果断道:“朝南边走!”
没走多久,他们又折返回来。南边闹兵变,人心惶惶,沿途的流民叫人心生不忍,可每帮一人,就会有更多的流民上前争抢,王守白只好命令道:“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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