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整天,他们又回到了藜野。此时人员疲乏,车马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车夫探头看向前面,大喜过望。
“前面有个村子!”
王守白挥挥手:“就去那里暂歇一晚!”
走了一段路,车夫勒马停住,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村子里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有人反驳:“胡说!我明明听见了割稻谷的声音!”
车夫瞪圆了眼睛:“哪里有人割稻谷,周边都是荒地!”
他大叫一身,弃车而逃。
怪叫声一片,王守白走下马车,大喝道:“安静!”
再怎么样终究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两腿战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很多人一起回答:“不就是个荒村吗?”
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风一吹,顿生寒意,他说:“有谁看见了荒村,站到旁边来!”
大部分人都站到了旁边。
王守白命令道:“你们往回走,回到昨晚那个客栈,明天就回栖川,不要再回头,快!”
他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近乎跑着离开此地。
目送这群人离去,王守白缓缓转身看向剩下的人,语气变得虚弱:“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稻茬地?”
“是,还听到了割稻声,莫名其妙的声音,很热闹。”
沉默良久,王守白道:“我们出不去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人群四散开去,却无一例外又回到了这里。
王守白颓然道:“去找找吃的吧。”
一顿饭吃完,有人悲从中来。
“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月亮出来了,他们席地而睡,王守白盯着月色想,真该听方士的话。
他是被尖叫声吵醒,睁开酸痛的眼睛,锤了下钝痛的头。
几个随从捧着米面等东西,脸色古怪:“所有的东西都复原了!”
惊疑过后,很多人接受现实。
“不用做工不用劳作,每天一睁眼就有现成的粮食,留在这里多好!”
“就是就是!”
他们大胆地进到村居里面,选定自己未来想要生活的地方。
日子变得安宁而恬淡,能享田园之乐,又不用受耕作之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渐渐麻痹王守白的心,他忘记了方士的忠告。
直到第一个人开始衰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枯萎。
他忍住悲伤,寻来木板与刨刀。
刨刀每日不停,这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当他闭上眼睛,迎接属于他的衰老时,鸡汤的香腴突兀飘到鼻尖。
眼前不再是空无人烟却又什么都有的村庄,这里生机盎然,村民来来往往,田里的稻谷金黄灿烂。
他并无欣喜。
这天傍晚,一位容貌年轻衣着鲜丽的姑娘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你很擅长木工?”
王守白抬起头,“嗯。”
“我很喜欢你在板子上雕的那些花,现在想请你帮忙做一个木镯,你愿不愿意?”
王守白看了她许久,反问道:“这里是哪里?”
女孩的声音好像从渺远处传来:“怨障,一入怨障成枯骨,除非我主动放你出去。”
他得到了一根奇特的树枝,表面上与一般树枝无异,可是手握上去,它会直接箍住手腕,还隐约有黑气渗出。
女孩说,这叫怨木,以怨为食。
他废寝忘食地雕刻,最终将这根树枝变成了精美异常的木镯。
女孩拿着木镯,笑得很张狂,与平时轻声细语温和有礼的模样相去甚远。
她语气严厉:“记住,这叫司命环。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并且一提起司命环,就能想到栖川王家。还有……”
王守白匍匐跪地,连连点头,脸上都是泪水。
等他再抬起头时,热闹的景象已然散去,眼前是一个荒村。
还是那家客栈,他神色憔悴地走进去,掌柜热情招呼道:“嘿,怎么又回来了?”
没筋骨一般靠在柜台上,王守白疲惫地说:“让我将就一晚吧……”
掌柜觑了他一眼,“你没钱?”
他懒得答话。
腰间一紧,掌柜不知何时溜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腰带道:“那这个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他仓促低头,从腰间取下一个粉嫩荷包,打开看了一眼,像疯了一样将里面的耳环簪子戒指倒在柜台上,摇头道:“不是我的,都是路人的!”
掌柜大惊失色:“怎么两三天没见,你变得神经兮兮的?”
王守白愕然抬头:“多少天?”
“两三天呐,你的那些伙计们还住在这里呢!”
再度踏上往漓州的路程,随从们装备好马车,问道:“还有几个人呢?”
王守白沉默了一下,勉强笑道:“打发他们回去了。”
“还是往东走?”
“往东!”
大业宫的建造过程中,王守白深受尊重,天南地北的能工巧匠聚集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学习,他手艺大涨,王家的声名也因此再盛一层。
回到栖川后,他娶了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家族蒸蒸日上。在这些意气风发的日子里,他总是会不合时宜想到司命环。
参与建造过巍峨的宫殿,满身身手有待施展,此时再想到那个小小的司命环,难免有落差感。
他暂时忘记了它,投身于自己伟大的事业。
傍晚的微风驱走白日的闷热,他在院子里焦灼地等待,接生婆推开门,喜气洋洋道:“是个公子!”
新生的生命让每个人面露喜悦,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来了一波又一波。
王守白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喜悦,最畅快的时刻。
仅仅一个月,府里的欢声笑语变了质,窃窃私语充盈在府里的每一个角落,像白蚁啃食木桩,细细碎碎,不知不觉使大厦倾倒。
乳母换了一个又一个,渐渐地不再有乳母愿意上门。
坊间也有了闲言碎语,水井边,菜场边,酒肆边,到处都是白蚁啃食木头的声音。
他们说:“王家新生的小公子从来不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诡异的流言其实是事实, 小儿不眠不休的啼哭让已被遗忘的事情重回心中。
司命环也再度回到了王守白心中。
“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
在他闭门不出昼夜研究时,管家敲开房门,禀报道:“有一方士求见。”
王守白不可避免想到了那句劝告——“不要往东!”
方士见到他, 第一句话就是:“你被诅咒了。”
早该听从他的劝告,王守白讷讷点头, 拉住他的衣袖, 恳请道:“先生有什么法子让人入睡?”
眼前人与当初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相去甚远, 方士叹了一口气,“我正是为此而来。”
灯火葳蕤,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孩躺在地毯中央,周围灯火葳蕤,方士拿着剑围着他边舞边跳, 起初毫无章法, 尔后自有节奏, 在众人看入迷的时候他突然大喝:“散!”
一阵黑烟从小儿身上溢出,缠绕依附于剑上, 就像被浆糊牢牢黏住。
长剑舞出了重影,黑烟渐渐消失,庭院内的所有灯烛也跟着熄灭。
幽幽的凉风带来恐惧与寒意, 却让王守白心下安宁。
方士说:“好了。”
他舒出一口气, 就此尘封司命环。
直到几年之后,失眠的症状重新纠缠他的幼子。
于他而言, 做司命环何其简单,但又要如何使它名扬四海?
他一介名匠, 满身巧夺天工的本领,为什么偏偏要禁锢于一个司命环之上?
愤懑,不甘, 他决绝地不再去管这件事,派人再寻方士。
小儿日夜啼哭,满府人怨声载道,王守白打了好几个哈欠,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合眼。
他焚香沐浴,大饮三碗酒,醉醺醺地倒在床上静静等候。
天亮了,满府人都看见他们的老爷跌跌撞撞推开一扇尘封的木门,跪地道:“放过我,放过我!我现在就做,我一定让司命环天下闻名!”
于是,匠人变成了商人,油嘴滑舌,满身市侩,吹嘘遛马。
他终于使司命环风靡一时,也同时失去了自己顶尖匠人的名气和地位。
也是在这时,他苦寻不得的方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外,用波澜无惊的眼神扫视了他一眼,平静道:“无能为力。”
府里的人发现自家老爷逐渐变得癫狂。
他在某一天长跪于案桌前,不停地磕头:“是是是……我马上就去做!”
然后他开始天南海北找寻泥巴。
一筐筐泥土运进来,他一一拿手碾过,摇头道:“不对,不对……”
府里早就只出不进,还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找寻泥土,种种奇异事件也使家丁们恐慌,他们走的走散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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