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感觉到她心中所想,陶鹊枝突然抬眼,眼睛里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她说:“我想要你知道。”
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带血的手指摁在赵吟额头上。
黑暗的四野突然出现剧烈的强光,在外面守夜的老于和何如己惊叫一声,喊醒营帐内的林久。
林久揉着眼睛钻出来,困顿的神情在看到亮光的那一瞬消失殆尽。
他说:“众怨之根!”
李韫玉与刘月回也走了出来,剧烈的强光使他们难以睁开眼睛。
刘月回道:“林久兄,这是什么情况啊?”
“我爷爷说过,怨障一旦形成,所有怨气便永困此地,他们制造出假象,同时也是自缚牢笼。现如今,怨障之心想要逃离!”
何如已被亮光刺出眼泪,“现在是逃出来了吗?”
“它本不能逃离,除非再有一个怨障之心。”
何如己明白过来:“她想把阿吟姑娘变成新的怨障之心!”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记忆深刻的女性角色出场了。陶鹊枝姑娘。
第61章
话刚说完,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亮光冲过去,“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韫?阿韫?阿韫怎么不见了!?”
刘月回慌张的声音让众人睁开眼睛, 何如己也停下脚步。
周围哪儿有李韫玉的身影。
或许就在走出营帐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朝怨障跑去。
林久安抚道:“都坐下都坐下, 我们慢慢想办法!”
刘月回捏捏他的肩膀, 鼓励道:“咱爷爷还说过什么, 你快快想!”
亮光消失,李韫玉再次走进村庄。
剧烈的怨气使他肝肠寸断,几乎寸步难行。
他努力呼喊:“阿吟,阿吟?”
“同为女子,凭什么你能走南闯北, 而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困于此地?”
陶鹊枝的声音又远又近, 赵吟想回答她, 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苦的记忆接踵而来,她感同身受, 浑身冒出了冷汗,怨气在体内翻江倒海。
她承继了那些记忆,开始混淆自己与陶鹊枝。
她努力说服自己那不是她, 可是她开始不明白自己是谁。脑海中只有陶鹊枝的点点滴滴, 她不是陶鹊枝,又会是谁?
周围的树木“哗哗”摇动树枝, 空气陡然变得阴冷,林久惊慌道:“怨气蔓延到这里来了。”
何如己急得团团转, “小侯爷还在里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赵吟快要相信自己就是陶鹊枝,冲天的怒气就要破壳而出, 可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或者说,那是一句话。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猛然睁眼,劈开陶鹊枝的手,朗声道:“赵吟才不会怨天尤人,自缚于此!”
陶鹊枝还是那个眼神,平静无波,无悲无喜,只是语气变得更为冷峻:“那就怪不得我了!”
手腕上的木镯开始收缩,赵吟急忙想要褪去,可是镯子越缚越紧,她的手变得枯朽,木镯却开始灿烂有光辉。
她在夺走自己的生命力。
赵吟奔去门边,再次拿起那把剑,可是很快扑倒在地,她已经老得举不起剑,也走不动路。
好像听见了阿爹阿娘的呼唤,也像是回到了蒲月山脚下。那么清的水,那么美的山。她好想再看一眼。
哆哆嗦嗦捡起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挥去。
呼啸的风声过后,剑与她一起跌落在地,宛若尘灰落入土地,雨水坠入河里。
没有遗憾地偏过头,她再次看向这个似虚还实的世界。
陶鹊枝平静的表情在眼前消失,篝火消失,周围静谧的夜色也在消失。鸡鸣狗吠,农人闲谈,割稻声同时而起,如潮水奔涌,然后瞬间止息。
崩塌之声让林久一跳而起,他努力睁大自己本只一条缝的眼睛,哈哈大笑:“阿吟姑娘毁了怨障之心!”
刘月回道:“所以怨障会消失对吗?”
林久抚掌:“已经消失了!”
他们都朝那边看去,还是那样的景致,但是空气格外轻松。
林久道:“怨气散去,阿吟姑娘已经出来了。”
李韫玉的声音依旧在村庄里回荡,“阿吟?”
赵吟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别过脸不理。
手上的木镯变得晶莹剔透,而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
明亮的月光照耀大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笑容爬上嘴角,李韫玉小跑过去,却又在看见那只衰老枯朽的手时停下脚步。
他轻轻道:“阿吟,我要过来了……”
赵吟抬起手,盖住自己的脸。
脚尖踢到一片衣角,他停下,弯腰用外衣盖住她,还不忘留一条缝透气。
赵吟伸出手,握住一片柔软的衣角。
衣服上有很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属于李韫玉的独特气息。
那是很清润的味道。
味道的记忆总是更长久,每逢她嗅到类似的味道,总是会回忆起蒲月山的夏季傍晚,她跟李韫玉坐在院子里乘凉,很晚很晚他还不肯回家。
细细碎碎或轻或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李韫玉轻声制止,“别过来。”
脚步声依言停下,林久看着那个流光溢彩的镯子,惊叹道:“好精美的木镯!”
这一声赞叹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个木镯上。
木刻的花纹栩栩如生,雕刻技法令人称奇,他们在惊叹的同时,也看见了那只枯皱的手。
原本欣喜的表情化为乌有,他们都看向林久。
林久闭眼沉思,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连语气都变得端庄沉稳,他说:“这个木镯出自栖川王家,叫做司命环,曾经风靡一时。”
何如己问道:“阿吟姑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额头上冒出了汗水,林久停顿片刻,方说道:“有人用司命环锁住了她的生命力。”
话刚完,他痛叫一声,满头大汗地倒地,“窥天果然难受。”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能得到更有效的信息。
李韫玉思考片刻,果断道:“我们现在就赶去栖川!”
此语一出,老于打起了精神,拍着大腿说道:“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已经知道栖川王家,不如前去一探!”
何如己和刘月回点头附和。
林久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最后一点生命力不足以支撑阿吟姑娘行远路啦。”
低落的气氛迅速蔓延,连天上的月亮也暗淡几分。
李韫玉蹲在赵吟身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又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几天之前,他拂开她的手,而现在……
他低头垂眸,掩盖住眼中的落寞。
林久突然道:“这个我有办法!”
在一片怀疑的眼光中,他站起来,颇为得意道:“我爷爷教我的,同心转寿术!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老于细微的哭声打断他的话语,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吟。
那只如枯叶般的手从外衣上滑落,手上的镯子变得更为绚丽。
李韫玉毫不犹豫握住她垂落的手,转头看向林久:“请教教我怎么转移。”
“阿韫……”刘月回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如己捂住嘴巴。
林久不敢耽搁,问道:“你们有什么信物吗?”
李韫玉探向赵吟发间,小心拿出一枚云鹤发簪,上面夹杂的一些白发刺痛了他的眼,连带着刺痛了他的心。
林久快速道:“握在你们手心中。”
他迅速抽出匕首,划破李韫玉的指尖,血滑入他们相握的掌心。
“阿韫,跟我念——以我之名,承彼之命;此物为契,苦乐同心!”
“好……”
发簪发出光亮,枯朽的手恢复健康年轻的光泽。
赵吟掀掉脸上的衣裳,慢慢坐起来,意识慢慢恢复。
先感知到的是李韫玉的声音:“我能给的不多,只有这些了。”
一枚犹带温热的发簪轻轻落入掌心中,赵吟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想起他每次从塵州回到蒲月山,都会时不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两个小东西,好像是特意攒起来带给自己。
就比如初见那天扔过来的小泥人,还有前几日的鸡蛋和今日的发簪。
手中又被塞了一个油纸包,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头发上有轻微的触动,视线终于变得清明,眼前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渐渐枯涸,如墨的头发也一寸寸变白。
衰老瞬间而至,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温和俊朗的少年郎转瞬已是形容枯槁的老人,赵吟握住那只枯老的手,错愕地看向其余人。
“阿吟姑娘,时间来不及了。阿韫剩下的生命力还能撑一段时间,你要赶快去栖川找到王家,那个世代都出能工巧匠的王家!”
何如己站出来:“我陪阿吟姑娘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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