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睡去,赵吟推开祠堂的门。
她点燃案桌上的灯烛,在温和的烛光中跪坐在蒲团上,拿出没用完的泥团。
泥团在她手中翻转变化,脱胎成两尊泥人。
赵吟拿出五彩石,轻柔地放在他们身边。
她闭上眼睛,对着女娲像双手合十。
烛光柔和地轻漾,睁眼的瞬间,她没有等来神迹,而是等来了一阵步声。
玄苍蹲在她身旁,柔声道:“阿吟姑娘,他们已经离去太久了。”
赵吟垂下头,眼泪滴落在这些泥人身上,就像是他们在哭泣。
玄苍抚上她的背,赵吟终于哭出声来。
在决绝地斩断所有期望之后,她本以为自己不再会有眼泪。
但坚毅刚卓背后,从来都是无尽的泪水与汗水。
南山迎来了一场雨,雨停后,东鸣村大设筵席。
赵吟石簌流王道一被邀请上座,陶乐笑嘻嘻挪到他们身边:“又有口福了!”
他夹起一筷子鲈鱼入口,“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
王道一答:“要回太常观。”
“正好,我明年要去塵州附近参加大会,到时候可以顺路去太常观看看。”
赵吟石簌流王道一同时惊讶,“什么大会?”
“嗐,品评大会,看我们这一年捉了多少妖,做了多少事儿,混吃混喝的捉妖师过不了品评大会,会被清退!”
赵吟好奇,“你是怎么当上的捉妖师?”
“我可是被选中的!一百人中只有一人具备捉妖天赋,有天赋才能运用门派术法,不然纵使将术法练得出神入化,也半点不起作用。”
王道一饶有兴致,“你看我有没有天赋?”
陶乐很诚实,“没有!一点都没有!我看阿吟倒是有一点,只可惜我们不收女弟子。”
赵吟笑:“那是你们的损失!”
石簌流哈哈大笑。
他们在一个细雨朦胧的下午告别南山,登上马车时,陶乐挥手大喊:“阿吟姑娘,要是见到阿韫,记得替我问好!”
石簌流和王道一相视一笑,他终于明白啦!
玄苍目送着他们走远,转身回去的时候,他心神一动,停下脚步。
歌由问道:“怎么了?”
“我闻到铁锈的气息。”
在阿索等动身前去东鸣村的那个晚上,他说了同样一句话。
玄苍仰头片刻,突然抚掌叹道,“好一番壮举!”
歌由情不自禁朝前方看去,马车驶出山外,再看不见踪迹。
他眼前滑过师徒三人的脸,还有那个早一步离开的年轻人。
是谁波澜壮阔,是谁会有一番壮举?
作者有话说:
南山顽石篇写完啦!这也代表着本文写完了一半。继续勇往直前吧,阿吟!这一章写到姑获鸟的时候,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不是我在书写她的结局,而是她在告诉我她的选择。“永不再来!”源于以前看到的一句话——“乌鸦说,此人不再来。”
第53章
山下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 不知道林伊水和他的故事是开始还是结束。
马车走过好几个村庄,在平坦的小路上稳稳行驶。
王道一惬意地靠在车壁上,在轻微的颠簸中闭上眼睛, 这些日子的经历在他眼前一一重现,就像是又亲身经历了一遍。
“回去后我要把这些写下来!”
赵吟笑, 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 将里面的金子都倒出来。
“我留了一些给阿索他们, 剩下的我们平分吧!”
王道一“啧”一声,“师妹你见外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些先放在你那里,若是日后有需要,我再问你要就是。”
石簌流则道:“为师的小金库比这多多了!你可是替我整理过账本的!”
好吧, 赵吟重新将布包放入行李中, 也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回程的旅途要轻松愉悦许多, 他们不紧不慢地赶路,沿途欣赏景色。
冬季的气息开始蔓延, 越往北走,越感荒凉。
马车行驶到池州城门时,石簌流提议找个地方大吃一顿。
池州人爱河鲜, 一路走来, 街上到处都是卖鱼虾的小摊,他们随意找了间露天的小摊坐下。
小摊紧挨着河, 两口大铁锅旁是一排小火炉,上面坐着小砂锅。
老板坐在河边钓鱼, 鱼上钩,他利落地收拾好,马上递给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
“哧”一声, 鱼下锅,片刻后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石簌流夹起一筷子,“鱼的魂还没走!我且先念一道往生咒!”
“……”
沿途的村民屋檐下悬挂着新腌的腊肉,白菜经了霜变得更加鲜甜,妇人们在灯下熬夜赶制新衣。
除夕近了
蒲月山也近了。
山月亭安静了许久。
赵吟刚离开时,山月亭还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节奏,平淡而不失欢笑。
日子一天天溜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
她在哪儿?遇到危险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山月亭里的众人一无所知。
悬而未决的状态煎熬着他们的心,吴风依后悔没有跟着她一起,李春序后悔没有问清楚,柳叶青后悔没有让她开春再走。
当马蹄声传入他们耳中时,愁云被瞬间驱散。
三个人争先恐后跑向大门口,异口同声道:“阿吟!”
山月亭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在一个雨后初霁的清晨,开始新年前的大扫除。
尘封的木门打开,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悬浮。
屋内床桌尽有,柜子上放了很多本书,墙上粘了一个剪纸窗花,已经褪了色。
桌上的灰尘并不多,屋角也没有蛛网,想来平时也有人打扫。
赵吟挽起袖子,细心地擦拭桌面,整理好抽屉里的零碎小物——药瓶、梳子、珠花、针线、绷子……
墙上那个翘了边的窗花,她也认真地抚平。
李春序拧干抹布,问道:“这里好像很久没住人了,以前住的是谁?”
她擦着床边的柜子,从里面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未翻开,书已经被拿走。
赵吟低着头,抚摸着书页,李春序还想再拿,却被赵吟躲开。
她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也注解她这些微妙的抗拒,“是赵荷。”
新年的喜悦填满山月亭,除夕这一日,柳叶青搬出了自己酿的野葡萄酒,酒香醉人,但又不至于喝醉。
在这喜庆的时刻,李春序却与往日不同。
她在笑,但笑不达眼底,她在听人闲聊,却并不接口攀谈。
吃罢年饭,她静悄悄推开屋门,赵吟放下碗筷,紧跟着她出去。
李春序一扭头,忽然发现赵吟就在身后,她微吃一惊,然后解释道:“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赵吟拉着她坐在台阶上,凝望了一会儿星空,她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春序低下头,“没有心事,只是想家了。”
掌上明珠跌入凡尘,能庇佑她的家人都已不再,此等佳节,确实会生出许多哀愁。
“月一郡主。”
久未听到的称号从赵吟嘴中说出,李春序看向她。
赵吟微笑:“天上地下唯一的月亮,你一直都是。”
话说完,她站起身,留下空间让她独处。
独处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吴风依端着一杯酒坐到她身边。
“嘿!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不回答而言其他。
“你有没有很嫉妒一个人?”
吴风依认真想了想,“小时候我有点嫉妒阿吟,觉得凭啥她什么都会,现在我不嫉妒了,我佩服!”
“好吧。”
吴风依用胳膊肘了她几下,问道:“难不成你嫉妒阿吟?”
“怎么会!”
“那你嫉妒的人是谁?”
李春序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月光看了许久,吐出几个字,“是赵荷。”
是那个素未谋面,只知姓名,不知其他的赵荷。
新年第一天,爆竹的气息还未散去,门外路上的车辙印覆盖了好几层。
赵吟挽着一篮子糕点推开门。
景色依旧,她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不可避免想起许多故人。
他们都已不在身边,唯有她在这条路上流连。
她不用想,不用思考,任凭记忆将她带至学堂前。
学子们都已放假,学舍内空空如也。
赵吟喊道:“夫子,师母,新年好——”
“欸——”
洪亮的声音从学舍之后传来,袁松年满手面粉,小跑至赵吟面前,“快些进来,夫人,来给阿吟泡茶!”
学舍内的布置一如当初,走进来的瞬间就像是回到了童年。
她情不自禁走过去,坐在曾属于她的座位上。
旁边是阿韫曾经坐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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