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吟扯出一个笑,“我先离开一下。”
她转身走向谷仓。
谷仓的大门已经倒塌,赵吟走进去,愕然停住脚步。
那些蝉蜕已然干瘪,变成蛛网挂在墙上,再过不久,就会被风吹走,荡然无存。
这里,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阿山。
她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转身。
李韫玉拉着众人离远了些,为她腾出一片空地。
赵吟回忆画面中阿榴的动作,刚举起手,忽觉裙摆被牵动。
阿山站在身边。
他仰着头,小声道:“阿吟姐姐,能不能让我阿娘留下?”
赵吟别开头:“她不是你的阿娘。”
阿山耸了下鼻子,“我知道,可她要是消失了,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人群里溢出一两声叹息,赵吟顿觉手臂千斤重,难以抬起。
李韫玉走过来抱起他,一边走,一边对他说着什么,空气里立刻充满了欢笑声。
石簌流背着手,低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都随我去准备早饭!”
朝阳初升,云雾斜挂在山间,村庄内空空落落,几声寂寞的狗吠唤醒日出。
重新回到阿索的村庄,祠堂内,玄苍正弹着两根弦的琴。
他停下动作,“都解决了?”
石簌流喟叹,“那边已经是一个空村了。”
玄苍重新拨动琴弦,乐声催人泪下。
陶乐也忍不住擦了下脸颊。
乐声嘎然而止,玄苍抬起脸:“还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到赵吟面前,“阿吟,你是怎么取出的无影木?”
“无影皮……”回答完后,赵吟的眼中有了神采,“无影皮可以包裹住无影木的一缕残魂!”
王道一乐呵呵地伸出手:“还有一块无影皮在我这里!”
赵吟接口:“所以无影皮也可以包裹住他们的残魂?”
玄苍笑:“正是如此。”
但他很快皱起眉:“可我不知接下来要怎样做。”
作者有话说:
“至刚至柔,赵吟也!至卓至毅,赵吟也!至情至性,赵吟也!”也是我对阿吟的评价。
第52章
云雾未散, 几个青年人披着斗笠缓步上山,一边走一边说:“山下那个人呆了几天了吧?衣裳全是污泥!”
“昨天那么大的雨……”
“他在等谁呢?”
赵吟李韫玉,王道一和陶乐一同躲在山石后, 看向他们口中那个徘徊的年轻人。
他一身红衣,衣裳上都是尘泥, 时不时往山上看去, 眼睛里装满落寞与黯然。
王道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林伊水说,希望我们能帮忙劝走他。”
陶乐惆怅地望着男人:“劝走他,怎么劝?”
李韫玉道:“实话实说吧,说清楚了他才能放下。”
赵吟心有不忍:“怎么说?”
一时静默。
陶乐道:“没有别的办法么?他们其实都还在。”
只是他们看不见,感受不到。
王道一说:“我要这样一直带着他们生活吗?”
赵吟也没有思绪。
她忽然想到右无出给了她一小块石头, 急忙拿出来细看。
石头泛着柔和的暖意, 偶有流光一闪而过。
赵吟凝神片刻, 突然绽开一个笑,“这是五彩石, 里面有创世之力。”
王道一和陶乐都看向她,眼神分外茫然,“创世之力?”
赵吟提示:“盘古, 伏羲, 女娲,他们都有创世之功。”
王道一说:“盘古开天辟地, 伏羲结卦,女娲……女娲……”
李韫玉接口:“女娲抟土造人。”
陶乐深吸一口气。
女娲祠堂内, 玄苍静穆而立,他换上祭祀时的衣物,恭敬地跪立于女娲像下。
两根弦的琴又被拨响, 神圣的吟唱再度响起,赵吟王道一和李韫玉跪在女娲像旁边。
一抔土,一捧水,李韫玉将泥土与水混匀,递给旁边的王道一。
王道一粗略捏成人形,递给一旁的赵吟。
赵吟拿着刻刀,小心翼翼雕刻出人的五官,交给身旁的石簌流。
石簌流接过泥人,仔细地放在一旁的稻草上。
他数着数:“一、二……二十七。”
稻草上站着二十七个泥人。
赵吟拿出五彩石。
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歌声在徘徊。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看向玄苍。
琴音止,歌声停,玄苍面朝他们,说:“他们出来了。”
室内所有铜器被撞响,如人私语。
半晌后,一切又归于宁静。
赵吟紧紧盯着泥人,害怕错过一切动静,可一切如旧。
这个方法行不通吗?
她看向石块,又看向泥人,试探着说,“要不将他们放在外面的土地上试试?”
话音刚落,李韫玉就开始行动。
门外阳光甚好,他将泥人放在土地上,退去一旁。
赵吟将五色石放在泥人身边,走向李韫玉。
五色石亮了一下,那些泥人也动了一下,石簌流盯着泥人,使劲眨了眨眼睛:“像在呼吸。”
原来一切的秘密,都在泥土。
五色石光芒大盛,他们下意识捂住眼睛,再睁开来,面前不再是小小的泥胎,而是活生生的他们。
阿山不知从哪里出来,他欢快地跑过来,大喊:“阿娘——”
一名妇人蹲下身,抱起他,亲吻他。
新生的村民如同第一次发现人类有手有脚,发现世界上有天空和太阳。
他们仔仔细细看向自己的手和脚,仔仔细细地看向天空,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的影子。
阿榴道:“今后不要跳离影舞了,改天来跟玄苍学学怎么吟唱歌谣!”
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韫玉看着村民离去的背影,说道:“林伊水会下山去吗?”
赵吟笑:“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告别白衣老翁,告别重生的村民。
接下来就该……告别李韫玉。
余晖还在,赵吟石簌流王道一还有陶乐送李韫玉到了山脚。
那个红衣年轻人依然在徘徊,但已经与他们的故事不再相干。
走出去很远了,李韫玉突然回过身,双手高举头顶,微笑着大力挥手。
陶乐踮起脚,也朝他挥手,“阿韫真热情,走这么远了还跟我们挥手!”
石簌流与王道一齐齐回头,他们大惊失色:“你怎么还没看出来?”
陶乐同样大惊失色,“看出来什么!?”
赵吟再也忍不住,在风中恣意地大笑。
月亮出现,玄苍仍在祠堂低声吟唱。
吟唱声停止,王道一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的手:“无影皮会一直在我手上吗?”
玄苍低头片刻,声音里有一丝讶然,“里面还有残余的神魂。”
王道一“啊”一声,剧烈甩动手腕。
赵吟握住他的胳膊,眼神明亮:“是姑获鸟!”
王道一眼前浮现出那个素衣素钗,眼含血泪的妇人。
石簌流挽起袖子,语气坚定,“开干!”
捏泥,雕刻,成型。
赵吟拿着泥人走向屋外。
一块紫色柔软的皮从王道一手背上跳出,飘在地上,逐渐变硬。
玄苍走过来,拿起它,抚摸它,喟然叹曰:“无影木不会再次出现在大地上!”
铃铛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土地上的泥人并无动静。
手被微风牵起,像是一个温暖的感谢,赵吟抬起头看向晃动的风铃。
他们都听见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晚诉说时的音调,只是没有了怨恨,没有了悲伤。
她说:“永不再来!”
阿索的吊脚小楼飘出饭菜香气,石簌流走到小楼前,慨叹:“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院外支起了一张桌子,阿索麻利地端出各式菜肴,陶乐小心翼翼端着鸡汤出来。
他们都坐定,阿索幽然叹气:“早知道该把阿韫多留一天,他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还没好好吃一顿饭,甚至还在枕头下放了一块玉!”
陶乐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有缘自会相遇,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了呢!我听说阿韫是个将领,以后他功成名就了,我就去给他道喜!”
大家笑出声,纷纷举杯。
欢笑还在继续,赵吟侧身,看向地上的影子,举碗一笑。
夜深了,石簌流踱至河边,负着手,抬头凝望星空。
赵吟和王道一站在他身后,也抬头仰望。
“跟他喝酒时,我提过阿吟。”
突兀而来的一句话令两人微愣,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在说谁。
王道一看着浩瀚星海,突然问道:“天要再裂了呢?”
石簌流回过身,莞尔一笑,他很快又看往星辰,“或许,众神轮回。”
夜色正浓,夜鹭在河边漫步,黄鼠狼一溜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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