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端端正正坐在这里,偶尔发呆,时不时还要朝这边偷看——看看夫子到底讲的是哪一页。
若有人对夫子出言不逊,第一个出手的总是他。
当年她与吴风依大打出手,其他人都去安慰哭泣的吴风依,只有他走来自己身边,那时的他们,还不相熟。
发呆的阿韫,耐心陪她去摘樱桃的阿韫,在长廊边吹笛的阿韫,强势握住她手的阿韫,在夜间悄悄为她披上衣服的阿韫,临走时又转身的阿韫……
那么多的回忆,那么清晰。
望月河边的记忆慢慢淡化,那道寂寞等待的身影慢慢消散。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她的回忆,袁松年拿着一本书走过来,笑了又笑。
他将书递到她手上,眼神示意她翻开。
赵吟低头看,这是《诗经》。
她翻开第一页,诗云《蒹葭》。
这上面是李韫玉的笔迹。
“继续呀。”袁松年如是说。
赵吟依言照做,从《蒹葭》到《桃夭》,再从《桃夭》到《汉广》,最后停在《野有蔓草》。
她不动了。
指尖滑过书页,滑到那一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诗句旁边,疏疏朗朗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侧影,发上的蜻蜓发夹振翅欲飞。
那是陈雪娘送给她的,可后来不翼而飞。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也说不上来。
袁松年哈哈大笑,摇着头感慨道:“哎呀阿韫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赵吟弯起唇角,手指一再抚摸这一页。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秘密。
橘子与红薯在炭火上发出香味,窗户大开,外面的腊梅散发阵阵香气。山月亭的众人围坐在书房里取暖。
夜深了,柳叶青打着哈欠起身,叮嘱他们早些休息。
吴风依剥了一个橘子,薄薄的皮撕开,热气烫得他连连吸气,手一松,橘子滚到了书桌底下。
他挠挠头,重新在火盆上放了个橘子。
“阿吟,开春了有什么计划么?”
李春序停下拨弄红薯的手,好奇地望向赵吟。
赵吟站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她面对着窗外的腊梅,背对着他们,熟稔地报出几个地名。
“渝州,黔州,凉州,瓜州。”
吴风依愣愣地听完,从桌子上拿来一副地图,与李春序挨个儿找。
“黔……黔州……在这里!”
“渝州在那儿!”
“凉州……瓜州……”
吴风依用指尖勾连起这些地名,发现这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几经周折,几经蜿蜒,指向一个无人不知的地方——数千年来文人墨客咏叹之,武候将相向往之。
玉门关。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声音亦在发抖:“阿吟?”
赵吟不回头。
田埂上出现点点新绿,梅花落尽,子规总在啼“不如归去”。
赵吟开始打点行囊。她比每一次出门都要认真,好似大战前夕。
究竟要去哪里,赵吟没有详细告知柳叶青,只是说,这次出门的时间会比较长。
柳叶青将各色药品塞进她的行囊,嘴里说道:“要不我去占个卜,问问吉凶?”
吴风依与李春序也在一旁附和。
赵吟笑道:“不必了。”
夜半时分,赵吟还在进进出出,她认真盘点应该要带的东西,确保无误后,放松地坐在庭院中,看着四周发呆。
轻浅的脚步慢慢靠近,赵吟道:“你怎么还没睡?”
吴风依顺势坐在她身边,斟酌良久,还是问道:“阿吟,你有把握吗?”
赵吟低头,复又抬起头,她看着头顶上方的月亮,语气沉稳道:“我不管吉凶,不看天意,只问自己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出了蒲月山就是兖州。
新春的气氛正浓厚, 到处张灯结彩,街上的商铺还未开张,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暂时停下脚步。
深巷里一户民居前, 房牙子侃侃而谈:“这处地方再好不过了,里面家具物事一应齐全, 价格也低廉……只不过……”
他停住, 观察众人的反应, 见面前这三个人脸色无异,才继续说下去,“只不过原房主和夫人闹矛盾,所以一分为二,一面墙上有两个大门。”
何如己道:“就是寓意不好呗!”
刘月回咳嗽一声, 回过头道:“阿韫, 你觉得呢?”
李韫玉抬头看了几眼, 回答道:“就这间吧,我们租几个月。”
“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了。”
交钱, 拿钥匙,就近请了几位妇人打扫房间,傍晚时分, 这座空置已久的民居再次亮起灯火。
炭火噼啪响, 铜炉里的羊肉香气扑鼻,刘月回道:“看了那么多地方, 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一处?”
李韫玉在烟气中回答他,“合眼缘。”
刘月回瞪大眼, “合眼缘?这里要位置没位置,要景色没景色,寓意还不好……”
李韫玉俯下头, 眼睛里泛起笑意。
山月亭和水风阁也曾是一家,也是因为夫妻不和一分为二。
他并不觉得寓意有何不好,相反,正是因为这样的分离才成全了他与阿吟的缘分。
腊梅的香气一阵阵闯进屋内,深巷门外难得有脚步声,何如己抱着一方雕花的黑色小木匣,轻敲李韫玉房门。
“小侯爷,你的宝贝匣子我带来了!”
“进来吧。”
李韫玉接过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打开它。
何如己伸长了脖子看,竹蜻蜓、小弹弓、小银镯、长命锁……原来是这些代表童年的小物件,怪不得如此宝贵。
可是这些明显属于男孩子的东西里,怎么还有一对蜻蜓发夹?
他十分纳闷,忍不住伸手去拿,“这发夹是怎么回事?”
“啪”,木匣在他面前合上,李韫玉面无表情,“快去睡觉。”
何如己尴尬地缩回手,“噢。”
走至门口,他忽而转回身开怀大笑,“我知道了,那是阿吟姑娘的!哈哈哈……我就说嘛!”
“……”
李韫玉起身,硬是将他推出了屋外。
这下好了,再无人打扰,他轻轻坐在床边,再次打开木匣。
常年藏于木匣中,蜻蜓发夹颜色依旧。
第一次见到赵吟时,她就戴着这一对蜻蜓发夹。无论是停是动,蜻蜓总是振翅欲飞。
后来他时常在课堂上扭头去看,是看蜻蜓还是看阿吟?他也说不清楚。
有一年,从塵州来接他的马车比往年早了些,他匆匆跨进山月亭去告别,柳叶青告诉他,阿吟跟雪娘上街去了。
山月亭少了阿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寂静,他拐进一旁的书房,桌上有一幅未写完的字。
蜻蜓发夹静悄悄地躺在笔架旁边。
鬼使神差的,他将发夹小心翼翼握在手中,带着它们登上马车,来到塵州,从此与他形影不离。
他在哪里,发夹就在哪里。
清冷的月光被一瞬金光替代,推开窗,天际被烟花照亮,辉煌灿烂。
李韫玉立在这里看了许久,脸上也情不自禁带上笑意。
从答应父亲的那一刻起,就如踩上刀尖,一路小心谨慎,终于走到了现在。
他已成为周檁的左膀右臂,替他平定各方叛乱,象征军威的玉圭符很快就能交到他手中,有了它,就能调兵遣将,就能……
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他却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多少人陪他卧薪尝胆,多少人陪他走入黑暗,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要带他们冲出重围!
“咻”一声,带着红光的箭炮尖啸着直冲云天,在空中轰然炸开。
安静的院落内,急急的推门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最终在李韫玉门前停息。
何如己随意披着外衣,刘月回穿着袜子,脚底黢黑一片。
吃饭时的喜悦消失不见,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害怕,悲伤。
“阿韫,张无虞暴露了。”
除却一开始就站在身边的刘月回与何如己,张无虞,是第一个倒戈向李韫玉的人。
他看似平平无奇,在军中总是做些扫地挑水的杂事,但几乎掌握李韫玉的所有秘密——暗语,据点,线人……
红色炮仗就是一道暗语:我已暴露,危险,危险。
第一次,他们看见这道信号。
何如己仰头看向刚刚出现火光的地方,“是南边,那里是……谷仓?!”
路上堆着未扫尽的鞭炮屑,这么晚了,路边的农户家里还传出猜拳的声音。
几大间土砌的高墙出现在田野尽头,中间门大开,血腥气在寒夜里愈加明显。
张无虞无声无息地躺在地板中央,身下的鲜血染红了一旁的谷堆。
李韫玉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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