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着急?”
她靠近王道一,问道:“往南?那是哪里?”
王道一小声道:“去找甘木。”
赵吟面露疑惑,王道一又接着道:“师叔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师傅跟我们一起去?”
“不是,他要去昆仑山。”
话音刚落,赵吟感觉手背上有剧烈的痛楚,低头看,手背字显——生死勿违。
贺菱的尖叫声惊扰走树林的飞鸟,“阿吟,师兄,你们怎么了?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石簌流看见面无血色无知无觉的两人时,明白所有的逃避都不会起作用,这位昔日好友时不时以冷酷而残忍的手段提醒两月之期,直到他们迈出正确的第一步。
赵吟从昏睡中醒来,方踏出屋外,就见石簌流挽着包裹立在门前。
他神色凝重,“阿吟,快快梳洗收拾,我们去南山。”
王道一从旁边走过来,背上也背着包裹,“师叔,车马已经安排好了。”
赵吟转回屋内,麻利地梳洗收拾,然后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下。
跨进车内时,赵吟有些陌生,她已多年不曾坐过马车。
王道一将包袱都整理好,靠在车壁上休息,他侧头道:“阿吟,你的头发散了。”
赵吟捂住欲坠的发髻,方才太过匆忙,忘了戴上发簪,她记得自己的随身包袱里装着几只。
她伸手摸啊摸,找到一枝,抽出来。车轮轧轧向前,一缕阳光照在发簪上,赵吟垂眸凝视。
王道一见她突然停止动作,有些疑惑,凑过来细看。
“这支自在的鹤跟阿吟很相配。”
赵吟笑一笑,伸手摩挲几下,将发簪别入发间。
马车近乎昼夜不停,在路上颠簸了十五日,总算抵达林州地界。
赵吟拍拍袖子上的灰,眺望远方,山峦起伏,绵延不休。
“师傅,那是南山?”
石簌流“嗯”一声,复又道:“林州民风粗野,巫风盛行,百姓普遍信鬼神。”
“会不会有人给我们下蛊?”王道一大胆发问。
石簌流笑一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下蛊!”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三人休息片刻,石簌流吩咐道:“道一,你赶着车马去找一下住宿的地方,我跟阿吟在这里商量接下来的路线。”
“好嘞!”
马车远去,石簌流整理好表情,静须的这个徒弟心性简单,并未经历过太大风浪,若贸然告诉他此行冒险,恐怕他承受不来,可有些东西,又不能只有他一人知道。
他看向赵吟。
赵吟早知他有话要讲,静静地等他开口。
“我曾在他的书房里看见一本《南山地域记》,里面提到一个瞑渊,说流木至此皆会沉没。”
赵吟一点即通:“无槎渊?”
石簌流颔首:“要找无影木,我们已经探讨过,甘木或许可以助它重生,可当我们准备出发去寻找时,你跟道一同时晕倒,可见他的目的不是甘木。”
“我们必须要过无槎渊。”
石簌流垂下眼帘:“阿吟可知如何渡过无槎渊?”
赵吟摇头。
“无人亦无影,无影皆可渡。只有亡人的魂灵,才可以渡过无槎渊。”
赵吟眉目一动,亡人的魂灵?
她终于明白石簌流在路途中的缄默不语以及忧心忡忡,现下他们都陷入僵局,进无解,退无解。
那这个生死契有何作用?
赵吟抓住了这一点,眼神一亮:“师傅,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设下生死契?”
石簌流道:“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至今还没有答案。”
“虽然无人亦无影,可是那几句话里不是说‘无影皆可渡’,找到没有影子的东西,我们一样可以过去。”
“什么东西没有影子呢?”石簌流拧起眉,他还真是一时想不起来。
“光。”
“……”
石簌流无言,光确实没有影子,可是要怎么利用光?
赵吟接着说:“还有思念。”
思念凝成的东西是——走马灯。
赵吟仰头看远山,要是在这里遇到芦生就好了,他可以召唤出走马灯,应该能穿过无槎渊。
越说越玄乎,石簌流想打断她,可是赵吟慢慢道:“还有无影皮。”
无影木没有影子,无影皮自然也没有影子,他怎么从来没有想到。
石簌流咧出一个笑,拍拍赵吟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石簌流的徒儿!”
一团乱麻突然出现了线头,他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太阳快落了,赵吟抱着胳膊望着远处发呆,鸡鸣狗吠声或远或近,炊烟缕缕,天空变成淡紫色,浅浅弯月在空中,她闭上眼,等待一阵风。
“道一怎么还没回来?”
她猛然睁眼。
视线全暗,远处几户人家亮起烛光,静谧的田野里透露出一丝萧索。平展的原野尽头,马车行驶而来。
师徒二人都呼出一口气。
王道一跳下马车,颇有些愤愤不平:“什么破地方,说是不招待外乡人,接连跑了好几家客栈都这么说!”
石簌流道:“不成文的规矩背后肯定有难堪的往事,咱们去找找空房子吧!”
王道一拿着马鞭,顺手指向西边,“那里就有一间,我路过的时候看了好几眼。”
“就那里吧,将就一晚。”
一排朽烂的竹篱坚守在地,顺着竹篱走过去,见一歪斜的木门。
王道一伸手去推,木门轰然倒地。
赵吟对着门内道:“路过借宿,叨扰了。”
“小师妹,你这样一说我慎得慌……”
“怕什么,我们有三个人呢!”
赵吟点燃蜡烛,借着烛光走进去。
堂屋大门敞开,地上一踩一个脚印,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
赵吟将蜡烛放在桌上,王道一不知从哪寻出了炭盆,已经升起了火。
火光带来几丝安慰,他们打扫干净墙角,靠着墙壁坐下。
石簌流将满是破洞的门关上,屋内一下变得宁静。
“哎呀,终于可以吃点什么了!”
王道一拿出他的大口袋,从里面拿出了牛肉干与烧饼。他将牛肉干放在火上烘烤,又把烧饼埋在了草木灰里,香气弥漫,他陶醉得闭上眼睛。
但他很快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向门外。
赵吟与石簌流也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向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三长三短的敲门声让三人僵立原地, 石簌流隔着门缝看向门外,却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王道一大气不敢出,伸手将火上的牛肉重新塞回口袋里。
夹在中间的赵吟不自觉动了一下腿, 两人马上转头看她,示意她不要动。
门外声息渐止, 王道一缓缓转头看向门外。
他这个方位恰好能透过门上的洞看清一二, 刚刚太过害怕, 根本不敢看过去,现在他仔细看了又看,门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紧怂的肩放松下来,可马上又如拉紧的弓弦。
喉咙里的惊叫还来不及发出,破败的大门已经应声而倒。
灰尘漫天, 炭盆里的火苗一冲而起, 师徒三人捂住口鼻, 再回过头来时满眼惊恐。
面前坐了位素衣薄钗的妇人,她端端正正跪坐于前, 低着头缓慢道:“奴有一腔言,诸公可愿听?”
三人忙不迭点头,不说一个“不”字。
妇人启唇, 声调沉稳, 从东家之邻女讲到西家之太翁,北边之高楼讲到南边之石钟。
然后话锋一转, 转到她自己。
“阿母嫌累赘,六岁卖他人, 晨起理织机,日夜不得息。
十八合卺礼,夫婿不合意,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劳苦辛,夜夜对壁啼。
二十始有子,挺腹织布匹,<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旁无人,默然垂泪泣。”
寂寂深夜,温暖的火光与轻慢的音调向来催人入眠,可王道一不停地发抖。
他也不想抖,可是妇人脚下的一滩血流到了他这里,脚底的粘腻让他胆战心惊。
低垂着眉眼的妇人突然转头看向他,双眼血红,脸庞变成鸟头。
她张大嘴,声音亦鸟亦人,近乎咆哮,“你说我何错之有?为何有如此结局!隔天就另娶新妇!你说他们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带血的唾沫喷到王道一脸上,他缩起脖子闭着眼睛,不敢抬手擦去,“你没有错,他们没有心……”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王道一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我……我不知道。”
鸟首变回人脸,妇人定定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他们伤我辱我弃我,你居然不知道要把他们怎么办?”
王道一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噢……杀……杀了他们!”
妇人仰天大笑,像是一声长啸,“没错,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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