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又变成鸟首模样。
“刚刚我明明闻到有牛肉香气,为什么没有了?”
王道一欲哭无泪,伸手去拿行李。
鸟首化作人脸,妇人看着他,眉眼都变得哀伤:“他们在屋子里吃羊肉,见我进来,匆匆把羊肉藏到桌底,你也是这样吗?”
王道一停住,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求救地看向石簌流。
石簌流接触到他的眼光,背后出了一层汗,这妇人一直忽略他,正合他意,这傻徒儿还偏生往他这边看。
妇人头扭了扭,就快要转过来。
石簌流为难得咽了下口水。
炭盆里的火光快要熄灭,可天光初现,妇人的容颜在渐趋明亮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
赵吟看到了她眼里的哀戚,还有那两行血泪。
她抬手拭去,“他只是想给我们留一点口粮。
等下我就去买羊肉,给你做烤羊肉好吗?”
妇人转头看着她,哀伤的眼睛里有水光波动,她眨眼,又有两行血泪流下。
赵吟还是抬手轻轻擦去,顺手将她散乱的头发别去耳后,“跪坐了一夜,腿肯定麻了,快起来吧。”
妇人嘴唇微张,看了赵吟好一会儿,随后仰起头,化作九头鸟,冲破屋顶飞去,留下一声尖啼。
瓦片木屑纷纷落下,师徒三人被淋了个彻底。
王道一站不起来,腿脚有雪花在闪,他不管不顾地往前爬,离那摊血越远越好。
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他仰头看屋顶的大洞,还有洞外的天空。
“我真是……真是……”
随后长叹一口气。
赵吟扶着石簌流站起来,同样远离那摊污血。
师徒三人都陷入一片沉默。
未几,石簌流开口道:“徒儿,为师的腿好像有点异样……”
“腿麻了吧,师傅你活动一下。”
石簌流捂着腿,弯着腰道:“好像动不了。”
远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啼,回音涟漪,王道一惊坐起,目瞪口呆望向天外。
石簌流与赵吟都抬起头,可是什么也没看见。
“这么凄厉,是不是……”
赵吟垂下眼睫。
门外已经大亮,天边有灿烂的霞光。
王道一看看自己满是灰尘的袖子,又用手指在脸上划拉一下,放在鼻端闻了闻,随后干呕一声,迅速站起来,“我要去洗把脸。”
他起身,匆匆朝门外走去,可又马上惊叫着跳进来,躲在赵吟身后。
赵吟莫名其妙地抬头往外看,看清楚后,她瞬间低下头。
“扑通”一声,九头鸟被扔在地板上,惊起一片浮尘,无声无息弥漫开去。
身材魁梧的男人随之迈进屋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们居然活着?”
王道一探出头:“什么意思?”
男人席地而坐,指着九头鸟道:“这是姑获鸟,为难产而死的妇人所化,喜欢向旅人倾诉过往,然后再……”
他停顿一下,双手举起,做出恐吓的动作,“吃掉他们!”
几人心头一跳。
石簌流看向地上的姑获鸟,心中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也还有一丝不忍,“它现在……”
“死了。一箭穿心。”
姑获鸟突然又扑腾了一下,随后化作一滩浓臭的黑水,在地上留下十几颗石头一样的东西。
男人捡起石头,数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这是魂石,它吃一人,得一石。”
他接着道:“昨夜我赶路至此,听见有姑获鸟的叫声,料想它在此处作乱,正欲前来收服,它却凌空飞走,我立刻追它而去。”
“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挠了下头:“过往的旅人嘛,肯定随身带着点什么,听过姑获鸟故事的人没有活着的,那留下来的东西……”
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可赵吟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
石簌流笑了两声,“阁下就住在这附近?”
“不是,只是路过。我是苍州的捉妖师,你们可以叫我陶乐。此行是去看望我的姑母,她就住在南山脚下。”
石簌流惊喜,“南山脚下?噢,那是同路!”
陶乐面有喜色,“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而行,我姑母最是热情好客,你们不妨就借宿在她那里。”
“甚好!”
马车就停在门外,几人将东西收拾好,灰头土脸地坐上马车。
陶乐自告奋勇,“我来赶车吧!”
他又问起昨夜:“你们做了什么,竟然能从姑获鸟口中逃脱?”
赵吟岔开话题:“陶大哥,它……生前是谁?”
“姑获鸟?她应该向你们倾诉过,这一只该有五六十岁了。她所说的往事也是五六十年前的了,还真不好探寻她是谁。”
五六十年,足够她将过往编成歌谣。
“这样啊,谢谢你。”
“那你们来此地又是做什么?”
王道一正欲开口,石簌流却道:“去南山找药材。”
陶乐哈哈笑:“找什么药材啊,我看你们根本就不像采药人!”
王道一干笑几声,试图将话题带过。
这时候石簌流却倒吸一口冷气,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这里。
赵吟想起他说过自己的腿有些异样,连忙掀起他的裤脚。
王道一怪叫一声,陶乐闻言停下马车,钻进车内。
他看了一眼,“这是恙虫咬的,先别挠。”
王道一问道:“恙虫是什么?”
“不是有一句话嘛,‘安然无恙’,里面的‘恙’就指这种虫。恙虫是毒虫,专爱食人心肺。不过别担心。”
“此话怎讲?”
“我姑母是远近闻名的巫医,她肯定有办法!”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赵吟才有心情探出头,看向窗外的山峦。
这就是南山啊。
尽管还有生死契的困扰,她仍旧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向远处。白鹤从空中飞过,云雾未歇,通红的朝阳挂在两山之间。
这两座山携手同好,是不是刚刚才结成了姻缘?
马车绕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爬过一道又一道坡,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变换,或是金色的银杏,或是闪着光的湖。
景色定格在微微皱起的湖边。
陶乐跳下马,说道:“到了。”
赵吟掀开车帘,情不自禁“哇”一声,两层的吊脚小楼隐藏在竹林间,延伸向天边,炊烟与云雾两相依恋,飞向云端。
陶乐将马儿拴在一旁的马厩里,旁边的小木屋里走出一位矮小的男人。
陶乐摸索出一串铜币,拍拍男人的肩膀:“照顾好马儿!”
“诶!”
他继续往前,赵吟与王道一扶着石簌流跟上他的脚步。
沿着石阶漫步而上,一汪透绿的湖水出现在眼前,长长的竹桥从这头连接到那一边,那是民居所在。
陶乐指着中间一栋小楼道:“那是我姑母的家,我姑父在山下开一家药店,两个女儿也早就出嫁了。”
他踏上竹桥,朝对面挥手大喊,天地之间都是他的声音。
赵吟站在竹桥上仰望天际。天地渺远,风也淡,云也淡。
石簌流喟然道:“能见到如此美景,也不虚此行!”
他们走到竹桥尽头,一名妇人热情地迎上前来。
她浑身叮叮当当,一双眼睛格外清澈。
“阿索欢迎远客到来!”
阿索看了眼石簌流的腿,摇了摇手里的药瓶,皱眉道:“刚好没有了。我还要准备祭祀,没时间去山上采药草。”
赵吟看了眼哈欠连天的王道一,接过药瓶道:“我去吧!要采些什么?”
“五须子。”
“啊?”
阿索笑,推开窗,对着楼下喊道:“小月,你带阿吟姑娘去采药!”
湖边一位浣衣姑娘抬起头道:“欸——”
林州的山林树木高大,让赵吟生出渺小之感。小月带着她穿梭在林间,找到所需的五须子。
回去的路上,小月停在一座小庙前。
与其说是小庙,不如说是在石壁上凿出的石洞。
小月指着洞里摆着的石块道:“这是我们世代供奉的山神,他可灵了!你第一次来这里,许下的愿望肯定能实现!”
赵吟冲着石块微笑,并没有任何动作。
她也曾长跪蒲团叩问神灵,也曾许愿厄难远去。
但是第二天,一切如故。
小月拉着她的袖子晃一晃,“快啊快啊,许个愿呀!”
赵吟默然片刻,提起裙摆跪于地面。
许什么愿望呢?
小月跪在她身边,双手合十道:“山神山神,我想见我阿爹。”
赵吟闭上眼,双手合十,学着她轻声念:“山神山神,我想见我想见……”
风吹动旁边树枝上的铃铛——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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