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男人似乎听到了,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赵吟尴尬地笑笑。
竹子男人拿着纸笔,铺在木板上写写画画,然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转身欲走。
赵吟伸手拦住他,问道:“阁下手背有灼痛感么?”
男人摸摸自己的手背,拨浪鼓一般摇头。
赵吟又看向竹子男人,提步走过去。
不待她走近,男人率先开口。
“我是海市牙郎,专程负责揭榜结契一事。”
王道一纳闷:“怎么个负责法?”
“雇主在我这里登记入册并交纳银钱,我负责书写并张贴告示。
若有人接榜,我就将他登记入册,告诉他雇主的要求,并将雇主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两人都登记入册,表示契约已定,若一方违约,由我来惩处。”
“还可以违约?”
“违约的人多呐!嫌旅途艰苦中途毁约的人不计其数,也有雇主最后翻脸不认,少给银钱。”
“那会有什么惩罚?”
“看情况,轻则一年不能入市,重则多罚银钱。”
赵吟缓缓道:“会不会危及生命?”
男人笑:“又不是生死契,怎么会危及生命!”
王道一惊诧地张大嘴,他喃喃自语:“生死契……”
男人接住他的话头:“生死契可不归我们管,那是逼迫他人做事的东西,咱们海市虽奇幻,却也与尘世相往来,总要遵循人间法则,讲究你情我愿!”
王道一与赵吟沉默地对视一眼。
竹子男人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道:“我倒是没见过生死契,传说生死契写在无影皮上,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如潮水般的力量重新到来,金乌变暗,赵吟与王道一再次被推回人间。
石簌流早已等在原地,赵吟起身来到他面前,重复海市牙郎的话。
“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寂静书斋内,师徒三人对窗而坐,旁边的灯烛孱弱地摇晃,多少显得无精打采。
王道一看不过去,伸手将其挑亮。
石簌流在桌上写写画画,随后抬起头:“海市下一次开市,是三个月后。”
王道一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往后瘫在椅子上。
赵吟铺上纸,拿笔将所有线索写下。
——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
无人即无影,无影皆可渡。
——无影木,渡虚空。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每一句话都看得懂,但却没什么用。
赵吟将笔搁好,盯着这几行字细看。
王道一两手撑腮,两眼空空。
石簌流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本书低头翻阅,王道一翻起封面看了看——《天通杂记》,《山海经》。
室内太寂静,王道一闲着无聊,问石簌流:“师叔,你跟那个好友是怎么认识的?”
“我去寒月寺找寂山住持聊天,半夜闲庭漫步,与他隔着墙对诗,他自称右无出先生。
后又听闻他就住在太常观山脚,我便常去寻他聊天。”
很朴素的相识经过,并无特殊之处。
王道一手撑在脑后,继续望着屋顶发呆,赵吟则挪过《山海经》,摆在自己面前。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赵吟面前的书页被翻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王道一伸手挡风:“怎么这么大的风?我明明记得把窗户都关好了……”
赵吟起身将窗户关上,坐下时发现书本已然被翻开,不知停在哪一页。
她索性就从这页读起——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
旁边有批注:“建木,青叶,紫茎,黑华,黄实,其下声无响,立无影也。”
立无影也。
无影……
无影木。
她从书中抬起脸。
石簌流发现了她的异样,将书本挪到自己这边,用手指着字一个个读过去,看到“无影”两个字,他哈哈大笑,“道一,去将《淮南子》找来!”
王道一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去书架边一排一排细看,最终在《庄子》旁边找到了《淮南子》。
石簌流接过书,翻看几下,随后将书本摊开,放到桌面中央。
赵吟与王道一都凑过去,他们一行行读出声,然后停住,相视一笑。
“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
石簌流朗声笑:“看到没!在都广!知道你们该去哪了吧?都广!”
笑声回荡,赵吟与王道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舒了口气,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转过头看向石簌流。
石簌流也看着他们,眼神分外茫然,“都广?都广在哪里?”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都广何处?
石簌流抓耳挠腮, 搬来一部又一部典籍,废寝忘食地翻阅。
两天后,他叫来赵吟与王道一, 指着地图中某一处,分外笃定道:“就是这里!”
赵吟与王道一低头看, 异口同声:“蜀州?”
“没错!”
总算出来了一个确切地名, 王道一如释重负, 悠闲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啜饮。
赵吟将手放在桌面上,片刻后开口:“我们虽然知道了无影木即是建木,也知道了大概的方位,可是……”
王道一停下动作, 端着茶杯看向她。
赵吟接着道:“建木可能不存在。”
石簌流点头:“不是可能, 而是一定。”
王道一嘴角撇下来, 将茶杯放回桌上。
“建木为黄帝所设,而后绝地天通, 沟通天地的建木自然要被砍伐。”
赵吟垂眸道:“所以他真实的目的是让我们……复活建木?”
王道一瞪大眼,嘴角抽搐。
石簌流微笑:“‘复活’两个字用得好!”
他从手臂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摊开在两人面前。
“有不死之国, 阿姓, 甘木是食。”
王道一翻开封面看,还是山海经。
“为师仔细阅览了一番, 书中提到过甘木与不死树,这应该是同一种树木, 姑且都叫甘木,它具有神奇的功效,说不定能助生。书中一说生长在昆仑山, 一说生长在南海,若要去这两个地方寻找甘木,恐怕要费一番功夫,两个月有些勉强。”
他又拿出赵吟写的那张纸,抚平摊在桌上,“所以还是要从这几句话入手。”
赵吟道:“无槎渊。‘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我们在去蜀州前,要先去无槎渊。”
石簌流满意地颔首,随后眉毛嘴巴都耷拉下来:“不过我不知道无槎渊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思路!”
“师傅的那位好友,有没有提及过一些信息?”
石簌流抬起眼,沉思片刻后手一挥,“不管了,先去睡觉!”
他起身,走到小榻边,两三下蹬掉鞋,睡下。
赵吟将桌面收拾干净,带着王道一悄悄退出去。
门“吱呀”关上,石簌流慢慢睁开眼睛。
赵吟的话提醒了他,数年以前,他在这位好友书柜无意中找到一本《南山地域记》,其中有一段描述令他记忆犹深。
——东鸣村以西百米,有渊名溟,流木至此,皆顿止不行,次第沉沦,故渔者绝迹。
舟木皆沉沦,那要如何过无槎渊?
那人已经告知了答案——无影皆可渡。
世界上的东西都有影子,树有影,月有影,鸟有影,人自然也有影。
怎样无影?
无人亦无影。
除非……不再是人。
只有亡人的魂灵,才可渡过无槎渊。
石簌流脸一僵,往墙那边蜷缩了下,双脚触到冰冷的墙壁,他忽然从小榻上一跃而起,趿拉上鞋,三两步跨出屋外,不成想迎面撞上了静须道长。
静须扶着门框站稳,数落他:“干什么这么着急忙慌?”
石簌流调整好面部表情,问道:“找我什么事?”
“噢,弟子们说昨夜好多人梦到什么两月为期,我占了一卦,卦象看不清楚,特来问问你。”
石簌流后背生寒,他牵起唇角:“噢,我也听说了,你先回,我看看书里有没有什么记载。”
“好。”
小溪边,赵吟陪着小师弟钓螃蟹,小小的竹竿甩出去,溅了赵吟一脸水。
贺菱在一旁犯嘀咕:“这能钓得起来么?”
小师弟不服气:“你看背篓里,我已经钓起来几只了!”
赵吟将背篓拿过来,贺菱探头看了看,确实有好几只,指甲盖大小。
两人相识一笑。
“阿吟师妹!”
王道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赵吟站起身,捋好衣服褶皱。
“师叔让我们收拾行李,马上启程往南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