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恒轻声说,“如今四下无人,夫人无需以尊称唤我。”
杜知秋轻握住商景恒的手,“恒儿,先太后虽死,可临死前却交付尚武帝及昭和皇后二人各自一个密匣,其中尚武帝的匣内,装的是特封摄政王的圣旨,而昭和皇后的匣内则是你今日所中毒药。整件事原本就是先太后以防万一所布下的局,只是苦了你。”
“所以,我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是一种要不了你的命,却也能让你半死不活的毒。”曲情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轻叹道,“早知如此,该给你备上几颗避毒丹,至少不会被侵蚀得这样厉害。”
商景恒又问,“如何算是半死不活?”
“你此番元气大亏,卫阳不固,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只怕是风吹即病,稍有劳累则疲惫难支,就好似是......风烛残年的老翁一般。”
曲情将药递给他,“不过也无妨,按时用药,慢慢调理就是。”
商景恒接过药,一饮而尽。
曲情又道,“只不过,往后怕是......”
商景恒不解地看向她,“如何?”
“子嗣艰难。”
商景恒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原来,这才是先太后的目的。也无妨,至少我还有昭儿。”
曲情将他手中空碗接了过来,叹息说,“慢慢治吧。”
自嘉平宫出来后,曲情又陪杜知秋去了昭宁宫,在那里见到了仍枯坐厅中的太后,黄娇娘同余桂亦仍陪侍在侧。
黄娇娘几乎是瞧见曲情的一瞬间,就拔出了弯刀。
太后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见到来人,顿时大惊失色,猛然起身,“杜知秋?”
杜知秋说,“好久不见。”
“你一介民妇,如何配进我的宫里!”太后神情惊恐,大喝一声,“来人啊,给哀家将她们赶出去!”
可许久过去,院外却是了无声息,连一个侍卫也未出现。
黄娇娘拔地而起,手持弯刀狠狠朝曲情劈下。曲情以长歌相抵,剑气拂动衣袖,从中透出一股甜香。
余桂见势不妙,趁二人打斗,局势混乱之际,努力降低着存在感,紧贴墙壁小步小步地挪了出去。
二人激战半晌,曲情运足内息,一剑斩下。
黄娇娘原想蓄力来挡,却惊觉内力不济,惊诧间,剑招落下,在她右肩划出一道几可见骨的伤口。
黄娇娘痛喝,“你使了毒?”
战局胜负已定,曲情提剑走至她身前,淡笑问,“怎么,难道只许你们用毒吗?”
黄娇娘冷哼一声,“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些年,实难得遇可同我一较高下之敌手,只可惜,你跟错了主子。”曲情一剑刺出,洞穿了她的心脏。
“娇娘,娇娘——!”太后喊得倒很是大声,人却连一步也不敢动。
杜知秋问,“杜游夏,你费尽心机地取代我嫁入宫中,这些年可曾后悔过?”
“后悔?为什么要悔?哀家是皇后、是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哪怕是从来瞧不起我的父亲见了我,都要俯首称臣!”
太后阴恻恻地笑,“杜知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见我,不就是得知我废了景肃帝,前来问罪的吗?哈哈哈,就算你将他推上了帝位又如何,他一样守不住!”
“你为何还是如此执着?”杜知秋轻叹,“这些年来,你一直以为是你将曲有余引入府内,害我失了清白。但你不知,我早已与他情投意合,又听闻先帝亦有钟情之人,本就不愿嫁入宫中。”
“故而,我并不是未曾发觉你的算计,只是情愿以身入局。我那时以为,你我从此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太后目眦欲裂,“不可能,当年是我赢过了你!”
“杜游夏,你所认为的种种不公,不过是自己囿于嫡庶的身份,在心底预设了立场。你以为是旁人先对你生出了偏见,所以才处处针对,可事实恰恰相反。便如你迫使巧姑娘所制之毒,落霞漫染天光,你若不生恶念,又岂会引火自焚?”
太后紧紧捂着耳朵,神情癫狂,“不,我不信!我没有错!哀家是太后,是太后!”
杜知秋摇头,转身与曲情一同离去。
二人刚走,便有一宣旨太监走了进来,捏着嗓音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圣体欠安,朕心忧甚。为助太后安心养病,免受俗事烦扰,即日起,昭宁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宫门落锁,非诏不得开。钦此!”
太监将圣旨递到太后手边,“太后娘娘,接旨吧。”
太后扬手将圣旨远远扔开,目光无神地站起身,在厅内来来回回踱步,嘴里念念叨叨还是那一句,“哀家不怕你们,哀家是太后,太后!”
那太监瞧她如此疯癫的形容,亦不再逗留,边往外走,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却说余桂逃得及时,在昭宁宫落锁前,就已出了二重宫门。
他整夜躲在皇宫门前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后,次日清晨,一见到宫门开启,赶忙上前亮出出行令牌,迅速离宫,直奔端王府而去。
嘉平宫中,商景恒歇息一夜,仍是浑身无力,难以支撑。
万般无奈下,新帝登基不过月余,就第一次罢了早朝。
辰时刚过,便有小太监站在门边通传,“陛下,端王在殿外求见。”
端王。
他是该来,可千不该万不该,来得这样快。
商景恒平躺在床上,连发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气若游丝道,“不见。”
“是。”
一梦沉沉,醒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商景恒睁开眼,见沈言蹊静静守在他床边,神情哀苦。
沈言蹊端起身侧小几上的药碗,指腹触到碗壁,才发现汤药早已凉透,于是不免愧疚,“我来时见你睡得正香,就没有忍心唤醒你。可是等得有些太久,药已经凉了,我叫人拿下去烫一烫。”
“不必了。”商景恒强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后又问,“昭儿呢,她的伤势无恙吧?”
“昭儿不过是皮外伤,曲情姐姐给她用上了最好的药,据说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只不过她受了惊,昨儿晚上魇住好几回,我得一刻不停地拍着她的背,她才能睡着。”
商景恒叹息,“辛苦你了。”
沈言蹊摇头,“跟你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默了默,垂眸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喝那杯毒药。”
“昭儿是我的女儿,你拼死拼活才为我生下她,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沈言蹊颊边挂着泪,一边抽泣,一边朝商景恒凑近,伸手环抱住他。
商景恒正欲开口,门外却再度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端王已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了,如今又正值??冬月......”
商景恒的脸色黑了下来,推开沈言蹊,用尽全力高声骂道,“让他滚!”
“是。”小太监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出声了。
转眼即是两日过去,商景辞一动不动地跪在风雪之中,眉毛发丝结满冰碴,双颊冻得肿胀发紫,连嘴唇皲裂渗出的血水都结成了冰,整个人几乎要化作一座冰雕。
殿内怒吼声再度传来,“朕说了不见!不见!朕没动手杀了太后已是仁至义尽,他有本事就冻死在这里!”
凌冽的寒风如冰刀一般,凿透人的骨髓。
商景辞长叹一声,好似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切渐渐发白,身子摇摇欲坠,将要倒下。
可下一瞬,温暖的大氅伴着清浅的香气,牢牢围裹住了他。
曲意半蹲在他身前,轻声说,“王爷稍等,让我进去劝劝陛下。”
商景辞握住了她的手,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抓紧她,眼中涌出泪水,“意儿,历经诸事,母后已有些神智不清,若无人在旁照料,只怕就要......我知晓母后有罪,可为人子女,如何能不管不顾?”
曲意淡笑,“我明白。”
商景辞急切道,“至少......至少让我入昭宁宫服侍母后。”
“好,我会将王爷的话传达给陛下。”
商景辞朝她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松开了她的手。
曲意站起身,简单通传之后,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殿内。
她被一个小太监引入内室,见到了倚靠在床头,被毒药折磨得面色青白的商景恒。
曲意俯身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商景恒轻叹,“姐姐何须如此多礼。”
曲意状若未闻,继续说,“民女此番入宫是有一事想求陛下。”
“朕心中有恨。”
未及她开口,商景恒已沉声下了定论。
曲意微顿,“太后下毒,陛下恨她,这无可厚非。可民女想问陛下一句,当年太子府中的落霞火,还有秋狩时的那一箭,民女又该去恨谁呢?”
“你在太子府的时候,朕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份......罢了,这两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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