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又猛地扯落简儿耳间的凤衔明珠珐琅耳坠,“你若仍是个下人,又如何用得起这些?”
耳洞被生生撕裂,细小的血珠沿着耳垂滚落,在那身艳红的嫁衣上洇开。
简儿哭着褪下镯子,一件件解下发间繁重的首饰,“还给你,全都还给你,我不要做什么公主了,你能让我走吗?”
太后拦着简儿,不让她继续动作,眼底亦蓄满泪水,“简儿,身份、血脉,这些都不是你能够选择的,无论是否承认,你都是我的女儿,是嫡出的公主。既是公主,便该担负起你与生俱来的责任,守住大夏皇室的血脉。”
简儿挣扎不过她,垂眼苦笑,“罢了,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罢,能否请您出去,让我独自待上一会儿。”
太后拍了拍她的背,“缓一缓也好,娇娘会守在你的院子里,千万别误了吉时。”
太后转身离去,只是脚下步子一深一浅,跌跌撞撞地像是连自己也寻不到该去的方向。
待太后离去,内室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而此人,竟是沈言蹊。
“你真的想好了?”沈言蹊问。
简儿回首望向她,眼边垂泪却神情坚定,“言蹊,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如今也是时候回到我的尘世烟火中去了......”
帝后大婚,自是极尽奢华隆重,红墙映日、琉璃生辉,宫内鼓乐齐鸣、钟磬悠扬。
皇后端坐于凤辇之内,手持一柄团扇牢牢遮住面容。凤冠以金为骨,鸾凤栖于其上,身后霞帔若绮丽云霞,拖曳于辇中,尽显华贵雍容。
仪仗自太后所在的昭宁宫出发,绕着宫城走了一圈,途径明政殿门前时,文武百官皆俯首恭贺,最终被抬入嘉平宫。
皇后早早候在寝殿内,端正地举着扇子,一刻未歇。
她身侧围了一群太监宫女,手里捧着些枣、生、桂、子,以及撒帐钱之类的东西,最末尾的小太监捧着金漆托盘,上面摆着两杯合卺酒。
直至漏尽更阑,商景恒方才硬着头皮走入寝殿。
他冷瞥一眼面前明媒正娶的皇后,连她手中的扇子都懒得揭,转身对众人不耐道,“都下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大太监走上前,弓下身子试探着询问,“陛下,连这合卺酒也要......”
“都下去......啊——!”商景恒话音未落,腿上竟突然被身后安静端坐的新娘狠狠踹了一脚。
“你竟敢!”商景恒转过身正要发作,却见那扇子悄悄往下挪了挪,露出后面藏着的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眸。
他猛地呆怔在原地,讷讷道,“言蹊......你怎会......”
皇帝发威,那些宫侍哪里还敢继续待下去?
于是在他发呆时,一个紧跟着一个,轻手轻脚却又迈着大步向外逃去。
沈言蹊一手指着他身后,一边急得又踹了他一脚。
此刻商景恒才醒悟过来,转头追着那群太监宫女,大喊着,“都给朕回来,回来——!”
寒夜漫长,嘉平宫倒是浓情蜜意,暖室生香。
可另一边,太后所居的昭宁宫中却显得有些凄凉。
太后裹着被子瑟缩在床上,或许是在为了女儿的前途而担忧,竟是长夜难眠,泪湿衾枕。
夜风乍起,呼啸着吹开了房门。
室内无灯,唯有门外透入的一线月光。
太后缓缓坐起身,惊见一道身影徐徐走入,在门边跪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释谎 正文完
那人一言未发, 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随即没有多停一瞬,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彻底消弭无踪。
月光重新拢住空荡荡的门扉, 仿佛方才的一切, 不过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太后眼中噙泪, 久久望着人离去的方向, 忽地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疾步跑到院中,环顾空旷的院落, 哭喊道, “简儿,简儿是你来了么?你要去哪里?别丢下母后,简儿,我的女儿啊——!”
次日清晨, 依着规矩,帝后共赴昭宁宫问安。
太后早已端坐于正厅等候, 穿戴齐整, 双眼却红得骇人, 形容憔悴, 仿佛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她身旁的桌上摆着一只匣子,正是先太后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黄娇娘怀抱昭儿, 同余桂一左一右立于她身后。
昭儿瞧见来人,笑呵呵地伸出手,“爹爹, 娘亲,抱——”
商景恒步入厅内,先是细细瞧了眼昭儿,方才沉声道,“太后,这可不是朕不愿娶,而是新娘自己跑了,也该将昭儿还给朕了吧?”
太后垂下眼,目光无神,声音空茫,“陛下,请坐。”
早料到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商景恒轻叹,坐到了她的对面。
沈言蹊立于他的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女儿的身上。
太后当着二人的面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瓷瓶,将瓶中的不明液体缓缓倒入商景恒面前的茶杯中,从容地仿佛只是在添寻常茶水。
商景恒眸光微冷,“太后这是何意?”
“此毒不会伤人性命,陛下喝了它,我便将昭儿还给你。”话落,太后斜扫了眼黄娇娘。
黄娇娘会意,当即一翻手腕,将短匕抵在昭儿颈侧。
昭儿只觉颈间凉丝丝的,却不知那是何物,好奇地想要低头去看,可刚动了一下,匕首便划破皮肉,渗出血来。
她猛地瑟缩一下,呆了半晌,方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
而这一哭,她挣扎得又更加厉害,匕首来回摩擦在颈间,惊险不已。
沈言蹊试着哄劝,“昭儿,听娘亲的话,不要动了。”
昭儿更加用力地蹬着腿,伸长了双臂,“哇啊啊——,娘亲,抱——”
商景恒狠拍桌子,起身怒喝,“意图谋害天子,太后可知是何罪名?朕若出了事,无论是端王,还是那潜逃的简儿都活不了!”
“哀家说了,这毒不会要你的命。”太后抬眸看向他,轻笑,“可陛下若不喝,只怕昭儿就要没命了。”
“你敢威胁朕!”
“子女皆散,哀家孑然一身,又有何不敢?”
黄娇娘挪动匕首,再度沿着昭儿细嫩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线。
“哇啊——!”昭儿被她掐着脖子举了起来,又怕又痛,哭得几乎快要抽搐。
沈言蹊紧紧握住商景恒的手,抬眼看向他,脸上挂满泪水,嘴唇翕动,却欲语还休。
半晌,大概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她走上前,自己端起了茶杯,“太后娘娘,这毒我愿意喝,只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太后摇头,“没有用。言蹊,这毒必须由他来喝。”
商景恒冷喝,“太后,朕若不死,你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哀家早已身处阿鼻地狱,又有何惧?”
“好!”商景恒夺过沈言蹊手中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重重摔在地上,“朕已喝过了,将朕的女儿还回来。”
太后微微颔首,黄娇娘总算松开了昭儿。
沈言蹊急忙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中,柔声安抚,“昭儿别怕,娘亲在。”
商景恒不再多言一句,拉着沈言蹊,大步走了出去。
几人甫一踏入嘉平宫宫门,商景恒便甩开了所有人,不管不顾地向无人的寝殿冲去。
沈言蹊不明所以,抱着昭儿小跑着追在他身后。
及至殿内,却见中央一滩赤红血迹,商景恒跌倒在血泊边,浑身抽搐,口吐鲜血。
沈言蹊迅速将昭儿扔到床上,跑回他身边,扶他坐起身,慌乱得几乎六神无主,大哭着问,“商景恒,你怎么了?是哪里疼?你别吓我啊——”
商景恒抓着她的手,浑身颤抖着吃力说,“曲......曲......情......”话落,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言蹊紧紧抱着他,扬声喊道,“素琴,快派人出宫去曲府,将曲情姑娘唤来!”
夜半,商景恒总算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醒了过来。
沈言蹊趴在床边,枕着他的手臂,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看来,他是被毒得不轻。
“陛下醒了?”轻柔的声音传来,商景恒这才注意到坐在床尾的人。
他努力想要坐起身来,却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红着眼眶唤了声,“曲夫人。”
杜知秋抬起手帕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痕,轻声说,“陛下放心,此毒虽阴狠,却不致害人性命,情儿已去熬药了。”
“是朕无能,以致妻女遭人暗算,劳烦曲夫人和曲小姐走这一遭。”
沈言蹊闻言,亦起身施礼,“多谢曲夫人、曲小姐入宫救了陛下一命。”
杜知秋淡笑着扶起她,“言蹊,是个好孩子。”
沈言蹊抬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行礼说,“您同陛下先聊,我去瞧瞧曲情姐姐那里有没有要帮忙的。”
待她走后,杜知秋方道,“陛下,此事不怪你,而是我们都被先太后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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