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 尚武帝害了一场重病, 将朝中之事尽皆交由太子代理......
展眼便至岁尾,商永朝总算是在最西边的霞宁将释惶逮了回来, 又火急火燎地将人带到了五皇子府中。
这段时日,曲情没少给商景慕瞧病开方子, 可他的心疾非但不见好, 简直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曲意看在眼里,自是无比心焦,今儿听闻释惶要来看诊,便也跟了来, 却没有似从前那般无所顾忌地进入内室,而只是站在门边悄悄听着。
商景慕面色惨白如纸, 仰躺在榻上。释惶倚在床边, 指尖搭上他的脉, 半晌, 轻“啧”了一声。
商永朝急道,“怎么样?”
释惶看了眼病患, 余光又瞥见偷偷摸摸躲在门后的曲意,了然一笑,起身对商永朝说, “是情丫头的药开得不对,待我给你开个方子。”
释惶走到桌边,大笔一挥,潦潦草草看不出写了什么,他将药方递给商永朝,挑眉道,“按这个来。”
商永朝低下头,仔细认真地端详起手中鬼画符一般的药方,“师父,你这写的......”
“是良方。”
商永朝指着其中一团“字”问,“这是什么药材?”
释惶又“啧”了一声,眉心都皱成了一个“川”字,用看呆子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胡诌道,“是黄芪。”
商永朝此刻才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许不对劲来,他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团试探问,“那这是白芷?”
释惶捉起他的手腕,大笑说,“孺子可教也。还不快带为师去熬药,保准药到病除。”
商永朝心中虽仍有疑惑,却顺着他的话道,“师父这边请。”
入夜,元仪端着那碗经释惶“改良”后的新药走入商景慕房中,全然未曾注意到檐上藏着的两位“梁上君子”。
那药汁尚且泛着腾腾热气,溢出一股剧烈的苦味。元仪忍不住掩鼻,“这是什么药,闻起来竟像是将苦胆和黄连扔到一处熬煮了一日。”
商景慕靠坐在床头,轻声说,“去倒了吧。”
元仪劝他,“殿下,释惶大师的药或许有用,不若试上一试,总好过夜夜咳血受罪啊。”
“不必了。”
“殿下,您已停药多日,若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
商景慕沉声道,“好了,休要唠叨。”
元仪耷拉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后院走去,一如过去数月,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将那碗药汁浇入了泥土之中。
待他转过身来,却惊见释惶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而释惶身后,曲意静静站着,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哭过很久。
“多久了?”曲意问。
元仪俯下身,纠结良久才道,“自中秋后,殿下便不愿喝药了。”
“竟有这么久了......”
曲意苦笑一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姐姐的医术那样高明,却偏偏治得他身子越来越差。既然问题不会出在医者身上,那自然就是病人不愿意好了。”
释惶得意道,“我来之前就瞧过了你姐姐的药方,那方子不错,我开的也未必就更对症,故而一猜便知,这其中必定有鬼。”
曲意微微欠身,“有劳大师走这一趟,既已知症结,后面的事我会解决。”
释惶点头,“好,那贫僧就先走了,我那乖徒儿早在王府里备了好酒好菜等着我呢!”
释惶走后,曲意重又命人按着方子熬了一遍药,随后亲自端着药走进了商景慕房中。
此时夜已过半,商景慕阖眸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忽而重重咳了起来。
曲意忙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桌上,扶他坐了起来,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掏出怀中的帕子递到他唇边。
商景慕的手覆上她攥着帕子的手背,又咳了好一阵,才轻喘着,缓缓往后靠进她怀里。
曲意定定望着那白帕上的点点红痕,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滚烫的泪珠断线般往下掉,喉间的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溢出细碎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商景慕才从昏沉中渐渐清醒,耳畔的哭声清晰得让他心头一震。他猛地直起身,似逃一般,惊慌失措地从她怀中挪开,“意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曲意抬手,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旋即端起药碗,轻声说,“我来喂你喝药。”
“喝药?”商景慕耳朵发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早都喝过了,此刻还喝什么药?”
曲意没有拆穿他,只是沉默下来,静静看向面前模样窘迫的人。
良久,商景慕向前伸出手,试探地问,“曲意,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说。”
“我说什么?我......我困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你不该在我这里,快回家去罢。”
“为何让元仪将药倒了?”
“......”看来是露馅了,却不知露得是否彻底。
商景慕默了默道,“是药太苦了,我喝了一些,实在喝不下去,才让元仪倒了。”
曲意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良药苦口,我带了蜜饯来,待喝完药,含一块蜜饯就不苦了。”
商景慕乖乖低头将药喝了,接着说,“不必这样麻烦你,将药碗给我,我喝了就是。”
“也好。”曲意执起他的手,将药碗稳稳放入他掌心。
商景慕捧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却因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了起来。
曲意忙将碗扔到一旁,起身坐近,轻轻叩着他的背。
商景慕刚缓过来一口气,就又在这不大的床上逃窜起来,躲避着曲意的触碰,语带焦急,“天色已晚,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
曲意见他这样抗拒,心底五味杂陈,又簌簌落下泪来。
她无声挪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环抱住他,哭着说,“我会走,殿下,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我已同姐姐议定,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离开,离开晏安、离开你,所以不要再将药倒掉了,好不好?”
“你多心了,我不曾......”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曲意抽噎一声,哭得更加伤心,“殿下,我也觉得药太苦了,尤其是独自喝的时候。可如果同旁人一起喝,看他苦过了,就好似是替我分担了那份苦,我再喝时,想来也就不会那么苦了。明日起,我想将药材带过来,在你的府里熬药,再陪你一同喝药,可好?”
商景慕眼眶红红,声音发涩,“你该少来我这里。”
“殿下若是不允,那苦药汤我亦不愿再喝,想来我的心疾自然也好不了了。”
“这又是何苦?”
曲意声音哀切,“不苦,只要你答应我,就不会苦了......”
月影渐长,屋檐上积的落雪坠下,发出极细微的碎响,隔着一扇窗,传入静寂的室内。
床榻旁的矮几上置着一笼香炉,里面的安神香已燃了大半,浓重的香气沉沉地弥漫,恰好能掩盖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猩苦血气。
商景慕始终没有言语,可在曲意心中,沉默便算是默认了......
与此同时,南安王府宴厅。
释惶早已是酒足饭饱,心里更是难得的畅快,拉着商永朝不下桌,嘴里胡咧咧说着这些年走南闯北遇见的奇闻异事。
释惶醉得满面酡红,仰天长叹,“唉,还得是他们年轻人,尚有心力为了这些爱恨情仇而折腾自己。”
商永朝适时插话道,“说起爱恨情仇来,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
释惶大手一挥,“讲——!”
“事关王媤媤,她现被关在京郊的一处庄子内,当年的事,情儿尚有些疑窦未曾解开,不知您能否前去见一见王媤媤?”
释惶大手又一挥,“这有何难?明儿就去!”
于是乎,释惶大师就在半醉半醒间将自己卖了。
直至三日后,他头顶用以伪装的假发,站在囚禁王媤媤那扇门前,还在扶额长叹:醉酒误事,醉酒误事啊!
趁释惶犹在门外做心里建设的功夫,商永朝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萧暮,又问向身旁的曲情,“你将他带来做什么?”
“让他亲耳听,也省得我再转述。”
释惶回首,怯懦地问了一声,“我要推门进去了?”
商永朝笑说,“师父您请进。”
“我可真进去了?”
“进啊。”
“她要是挠我、打我怎么办?”
“哎呦人绑着呢,您快进去吧,我们可都顶着冷风等着呢!”
释惶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轻声推开门,做贼般抬起步子,徐徐迈入了门内。
王媤媤背靠那冰冷的铁架,疲惫无力地垂着头,多年的折磨,早已令她容光不复,浑身骨瘦如柴,面皮褶皱得更如六七十的老朽一般,手脚被缚住之处,俱已被磨得腐烂。
可她却像是疼得麻木了,面容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萧暮几乎是在瞧见王媤媤的瞬间就红了眼睛,忍不住快步朝屋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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