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恒忙问,“怎么回事?”
红拂说,“午后太后又吐了一回血,彻底昏死了过去。陛下将太医院泰半的太医都唤了过去,却仍是难以为继,据说就在今夜了,如今陛下、皇后和太子都守在懿坤宫中。”
红拂话音方落,远方雄浑肃穆的钟声遽然响起。
“咚——咚——”
一声较之一声更为沉重迟滞,不间断地鸣响足足二十七声,在静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回荡至晏安每一处角落......
沈言蹊脚下微微一颤,心中泛起悲怆之感,“这是......大丧之音......”
夜幕低垂,浓郁如墨的乌云遮去了所有月华,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压抑而沉闷。
懿坤宫里里外外跪满了人,哭声此起彼伏。
尚武帝伏在太后榻前痛哭不已,昭和皇后和太子跪于他身后半步,亦是满面悲戚。
时过三更,檐下宫灯被风拨弄得摇摇欲坠,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晕,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昭和皇后搀扶尚武帝缓步迈出了懿坤宫,二人怀中各捧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太后临死前交代给二人最后的东西。
五皇子、六皇子及南安王父子入宫时,太后已小敛完毕,灵柩仍旧停放在懿坤宫中,供众人瞻仰哀悼。
因太后薨逝,尚武帝下令,皇室成员需得轮流入宫守灵百日,日夜不离,保香火不断......
九月十八,商景恒用过早膳,天未亮就进宫守灵去了。
自那日同沈言蹊大吵之后,他常是早出晚归,大概是心里憋着气,即便回府也多是去齐梅那处,没有再去见过沈言蹊。
算算日子,沈言蹊不过几日便要临盆,她再也动弹不得,白日闲来无事,竟同素琴学着做起了小孩子的衣服。
“小姐,该往这里下针。”
沈言蹊试探着缝了一针,“是这里吗?”
“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也将一件冬日的小袄缝了个大差不差,沈言蹊提起自己的作品欣赏着,不禁扬唇轻笑起来。
这时,院门口却传来了声响,守在沈言蹊院外的小厮死死拦着齐梅,“姨娘,这里不能进。”
齐梅尖声尖气说,“你一个下人,怎么敢拦着主子?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下吩咐了,这里您不能进。”
“我如今可是殿下心尖上的人,若我偏要进,你又能奈我何?”
沈言蹊被她吵得有些心慌,捧着肚子,眉心微蹙,“素琴,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是。”
素琴行至门边,正要开门,房门已自外头被狠狠推开,她避让不及,被那力道撞翻在地上。
齐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陪嫁丫鬟,她一眼便瞧见了床上腹部高高隆起的沈言蹊。
齐梅目光几乎要冒火,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拉她,“你是谁,殿下府上怎么会有妊妇?”
沈言蹊费力躲避着她的触碰,直往床脚缩,慌乱唤道,“素琴,你快过来拉住她。”
素琴从地上爬了起来,使着全身的力气去拉扯齐梅,“你别碰我家小姐!”
那齐梅带来的丫鬟也不是个吃素的,见素琴扑了上来,想也不想便加入了缠斗中。
沈言蹊退无可退,捧着肚子直喘粗气。
齐梅眼尖,瞧见她手里的小袄,一把抢了过来,来回撕扯着,咒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小蹄子,快说这贱种是谁的,是不是你勾引了殿下!”
素琴实在撕扯不过她们主仆二人,朝外扬声喊道,“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快进来帮忙,若小姐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待得起!”
此时,外面那些束手束脚看着热闹的下人,才不得不涌了进来将齐梅拖出去。
齐梅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不甘心地回头骂沈言蹊,满口的市井腌臜之言,实是不堪入耳。
沈言蹊倚靠在素琴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怨怪道,“他怎么什么人都要,连这样的泼妇都敢往府里带?”
素琴安慰,“小姐,小心动了胎气,待殿下回来,我们再好好问问他。”
沈言蹊努力平复着心绪,却是于事无补,腹部猛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下身随即涌出一股暖流。她紧抓着素琴的手,痛得浑身颤抖,“快去将稳婆叫来。”
因沈言蹊本就将足月,商景恒早已从外面寻来了信得过的稳婆,就住在她隔壁的院中随时待命。
不消片刻,稳婆已过来这边,指挥众人准备接生。
素琴犹豫半晌,还是觉得此刻孩子的父亲应当要在,便又派人入宫去叫回六皇子。可沈言蹊的身份无法明说,于是吩咐小厮,只说是府上的姨娘要生了。
那小厮跑到宫门外,对守门的侍卫说明了来意,待侍卫依着规矩层层通传入后宫,天边不过余一抹红霞,竟已过了大半日......
白弗原随商景恒一同入宫,如今就守在懿坤宫的二重宫门外,他一听到消息,便急急朝内寻去,可到了懿坤宫门前,却被侍卫拦住了。
现下,懿坤宫中正有高僧诵经,尚武帝及皇后俱在内祭奠,那些侍卫听闻不过是个姨娘生产,生怕冲撞了亡者,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不仅他们不去,还偏偏硬是拦着白弗。
与此同时,简儿一大清早就被昭和皇后硬是拉来拜祭这位、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皇祖母,她听经听了一日,实在烦得很,索性故技重施,带着随侍宫女,悄悄逃出了宫殿,恰在宫门前遇见了与侍卫争执的白弗。
简儿喜出望外,朝他小跑过来,通身的钗环琳琅随之摆动,叮当作响,“小白哥哥,你怎会在这里?”
“你来得正好。”白弗见到她,迅速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沈言蹊要生了,府里来人叫六皇子回去,这些侍卫拦着不让我入内,你快想办法将他叫出来。”
简儿眼睛一亮,“言蹊她......对啊,我怎么忘了!算算日子该是这个时候的。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唤六皇子出来,我也许久未见言蹊了,这就同你们一起出宫去。”
她转过身,轻声吩咐随侍的宫女,“盼心,你速速回去,将六殿下叫出来。”
盼心的目光不露声色地在二人间扫了几回,俯身垂首,“是。”
是夜,夜色黑沉。
商景恒等人甫一踏入沈言蹊院内,便听见了屋内传出的凄厉哭喊。
“啊——!好疼,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
商景恒大步跑上前,推开房门,便见一片血红之色,唬得他呆愣在原地,不敢抬步靠近。
简儿亦冲了过来,绕过他径直走到床边,握住了沈言蹊的手,“言蹊,我来瞧你了,你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稳婆手忙脚乱地跑到门边,将商景恒推出房外,“诶呦,您快别来添乱了,出去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鉴心 保大还是保
商景恒抓住她问, “言蹊不会有事吧?”
“原本沈小姐的胎象很稳,可她方才受了惊吓,如今气息紊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二人说话间,里面忽然又传来沈言蹊一声尖叫。
稳婆匆匆撂下一句“且等等再说罢”, 随即“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把他隔在了外头。
商景恒重重拍着房门, 大喊, “言蹊, 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在外面呢!”
沈言蹊疼得几乎神志不清, 却竟在痛呼之中,还插空嘶声骂了他一句, “商景恒你这乌龟王八蛋, 等我出去定要杀了你!”
商景恒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谁知这一等,竟已过子时,屋内渐渐连呼痛声都变得微弱。
稳婆惊慌地推门而出, 大声喊着,“快去将催生汤端来, 还有参片!”
商景恒提步冲到门边, “还没生出来吗?”
稳婆眉头拧作一团, 怯怯道, “殿下,小姐现已没了力气, 孩子却连个头都没冒出来,只怕是......殿下也该早做决定,万一......是保大还是保小?”
商景恒瞳孔骤缩, 怒喝,“什么保大保小,言蹊和孩子本殿都要保,少一个我都要了你的脑袋!”
稳婆重叹一声,接过一旁小厮送来的催生汤,又将门关上了。
商景恒脸色发青,紧攥着拳头,垂首立于门边。半晌,他咬着牙朝内喊道,“保大!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务必给本殿将言蹊的性命保住!”
“呀,看来我来早了。”
一声娇媚的轻笑袅袅传来,似从天边落下。
商景恒循声望去,只见黄娇娘立于对面屋脊之上,手持半月弯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晚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妖冶鬼魅。
商景恒本就心急如焚,偏又来了位不速之客,他认出来人,眸光霎时如淬血般狠辣,厉喝,“黄娇娘!”
黄娇娘柔媚一笑,“问六殿下安,娘娘听闻殿下府中的姨娘即将产子,特命我来瞧上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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