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恒面色铁青,将书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商景辞回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韩忠脸上。
韩忠被他看得脊背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商景辞已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转过头去,淡淡道,“本殿什么也不知道。”
商景恒攥紧拳头,怨怒浸红了眼眸,“不,你早就知晓了一切,却偏又装作一无所知。”
商景辞以手扶额,“你多心了。”
“是谁?”商景恒自问自答道,“那些筹谋我从未对旁人说过,是沈国公告诉了你,他从未真正站在我这一边!”
商景辞苦心劝诫,“人只要动了妄念,便有迹可循。六弟,这世上从没有谋算能做到天衣无缝,越是身居高位,就愈当心生敬畏,若太过自负,小心登高跌重。”
商景恒问,“既然我所有的算计都已被你看穿,华家军临城前,你为何不阻止?”
商景辞良久未语,商景恒原以为他又要糊弄过去,却听他缓缓开口,“自然是因为,本殿亦有所图谋......”
五皇子府。
竹林深处传出幽幽琴声,时而若断冰清冽、时而若钟鸣悠远,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又似枯水行舟,凫水而溺,流淌出诉不尽的情长......
曲意单手撑着头,阖眸倚坐在琴案旁,静心听着琴曲。
琴案一角摆着枚小巧精致琉璃莲花香炉,香烟洁白胜雪、香气清雅甘甜,透过镂空的熏盖,袅袅升腾,盘旋不散。
一曲毕,商景慕抚弦而驻。
曲意抬眸问,“今儿为何焚香?”
“目不能视,便只能从这些东西上添些意趣。”商景慕搭在琴弦上的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刮到一根琴弦,发出瑟瑟低鸣,他忙收回了手。
所幸,曲意并未再问下去。
“姐姐说,世子已派人去寻释惶大师了,他的医术较之姐姐更为高明,或许你的眼疾就快要好了。”
“希望如此吧。”
曲意朝他身侧挪近几分,双手抚在弦上,才弹出两个音,元仪便走了进来,俯身凑到商景慕耳边低语。
曲意撇撇嘴,无心而又随意地独自拨弄着琴弦。
待二人说完了悄悄话,商景慕突兀地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不如就学到这里罢。”
曲意瞪大了眼睛,“如今还未过午时,我才刚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要赶我走?”
商景慕轻叹息,“有人在外面等你。”言罢,便不容分说地让元仪搀扶着他离开了。
曲意不情不愿地将古琴收回琴囊,系带子时,甚至拖延着故意多绕了两圈。终于背好琴,她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地出了五皇子府。
府门前,商景辞长身玉立,“意儿。”
曲意怔怔看向他,小跑着奔了过去,弱弱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见你,就过来寻你了。”商景辞极自然地去取她肩上背着的琴囊,“给我吧,我帮你背。”
曲意却闪身躲了一下,“不沉的。”
商景辞亦不强求,转而问,“我记得他这府里正经是有几把好琴的,你何故还要背着这柄琴来去?”
“这是阮阮给我的琴,我很珍惜。”
商景辞很是不解,“阮阮,是谁?”
曲意轻声说,“只是我的一个侍女......罢了......”
“能让你这般喜欢的侍女,改日我得见一见。”
曲意垂下眼眸,“你曾见过她的,只是你忘记了。她去年已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商景辞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中亦有些愧疚,“抱歉。”
“无妨,至少这琴还陪着我。”
二人并肩向前缓缓踱着步子,却都没有说话。
正午的日头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曲府的马车跟在二人身后,车轮辘辘作响。
“母亲的事......”
“今日我去见了......”
长久的沉默后,却又是两个人默契地一齐开了口。
商景辞道,“你先说。”
曲意驻足,转过身恭敬地朝他行礼,“母亲的事,多谢殿下。”
商景辞忙拉住了她,“意儿,从前在太子府时,你并不习惯向我行礼,往后,更不必再有这样的举动。”
曲意直起身,眸光微闪,似有迟疑,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商景辞接着说,“方才我去见了六弟,将我多年来用心收集的典籍与手札,一并给了他。”
“哦。”曲意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
“皇祖母近来行事激进,不过是担忧她死后父皇独木难支,可六弟如今对政事尚且一窍不通,我不能就这样将权力交到他的手上。待我说服皇祖母,会先安排他入朝为官,悉心教导,但在六弟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仍要担应当之责......”
曲意侧耳听着他的话,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最后猛地顿足,愣愣转过头看向商景辞,“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了......”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说过,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为你解决一切的问题,而不仅仅是那一张圣旨。”
曲意反手抓住他的双臂,满是惊慌急切,“商景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啊!”
“我只是在履行我对你许下的承诺。”
“可是不值得!”曲意眼角泛红,神情纠结而又挣扎,“不要这样做,太子殿下,我求你不要这样做。”
商景辞揽腰将她圈入怀中,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动作温柔,“若非如此,曲夫人定不会罢休,我亦无法一心待你。”
曲意哽咽道,“可你做了这么多,我又该如何偿还?”
商景辞轻抚过她的发丝,贴近她耳边说,“你可以慢慢想,一生很长,我等着你......”
另一边,太子走后,商景恒如堕入五里雾中。
他回到自己院内,呆坐在卧房门前新移过来的那棵梅树下,面对着树下墨招尸骨深埋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日。
自沈言蹊父女相见后,沈国公便将素琴派了过来照料她。
沈言蹊整日没有见到商景恒,用过晚膳后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又听下人说他午膳也没来吃过,心中疑惑,便唤素琴出去打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大丧 是不是你勾
不多时, 素琴如实回禀。
沈言蹊垂眸犹豫片刻道,“扶我过去瞧瞧他。”
素琴说,“小姐,您的身子愈发重了, 如今天色已晚, 夜里也凉, 还是别去了。”
沈言蹊撑着桌案站起身, 朝她伸手, “快过来扶着我。”
素琴只得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是。”
沈言蹊一手托着肚子, 一手挽着素琴,乘着夜色缓步走了许久, 才到了商景恒的院中。他正耷拉着头, 孤坐在石凳上。
八月末的天气已渐渐凉了,梅叶卷边泛黄,风一打,时不时摇摇坠落。
沈言蹊走到他身前, 双手捂住他冰凉的脸颊,脆声道, “好凉。”
商景恒却躲开了她的触碰, 抬起头, 眼眶竟是通红一片, 恶声问,“你来作甚?”
“我若不来, 你岂不是要无声无息地冻成了冰人?”
“用不着你假惺惺。”
沈言蹊秀眉微蹙,“你怎么了?”
商景恒猛地站起身来,吓了沈言蹊一跳, 忙捂着肚子向后闪躲。
“你装出一副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样子,可背地里,你父亲却还是站在太子一边,他出卖了我,我不相信你全然不知晓。”
沈言蹊低头抚着肚子,轻声说,“是,我知道。可那又如何?我左右不了父亲的决定,况且父亲说,太子并无害你之意。”
商景恒怒喝,“你既然知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言蹊抿着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伸手轻轻扯了扯商景恒的衣袖,“小声些,吓得孩子都踢了我一脚。”
商景恒深吸一口气,声量到底还是放轻了些,“你回答我的话。”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后来就忘了说了......”
“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我!”商景恒咬着牙,低低地斥了一句。
沈言蹊眼眶更红,“你怎么这么凶呢?我早已是你的人,如今连孩子都要出生了,难道我还会存心害你不成?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你存的什么心?”
沈言蹊缓缓吸了一口气,嗔怒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瞧你这一趟,管你是饿死还是冻死,大不了我就回家去,也好过在这里受你的气!”
商景恒冷嗤,“你犯不着说这些话给我听,总之你的心是不在我这里的,想走你就走,滚远些。”
沈言蹊面色涨得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利落转身道,“素琴,我们走。”
二人方走出几步远,恰见红拂风一般地冲了过来,大喊着,“殿下——殿下——!好消息,太后快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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