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会是个贤明公正的君王,他不会放任自己的母后去行天理不容之事。”
杜知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曲意,任何人都可以劝我,唯独你最没有资格,因为你的存在便是曲家最大的罪过。若不是为了藏匿你这妖童,我们又何须战战兢兢地过了这么多年,布下这样大一个局。”
曲情劝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真的是为了我吗?”曲意踉跄退了半步,泪水顺着眼角淌了出来,“母亲可知,五年前在太子府中,我曾中过落霞火之毒?”
杜知秋说,“知道。”
“那母亲又可知,这毒是谁给我下的?”曲意抽泣问,“是六皇子,对吗?”
“那时他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皇家围场的那一箭呢?我后来想了又想,分明是有人刻意将我引了过去。”
杜知秋沉默未语。
曲意将酒杯重重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母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实际上次次牺牲的还是我,你们不过是利用我的存在来掩盖自己的野心!”
曲有余说,“意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两次受伤,我与你母亲先前俱不知晓。围场那一次,六皇子并无伤你之心,只是要借此事离间太子与皇后。事后,你母亲亦训斥过他了。”
曲意厉声反问,“并无伤我之心?父亲,刀剑无眼啊!商景恒为达目的,几次重伤于我,这般心狠手辣之人,若真的登上了皇位,难道你们就不怕反噬自身吗?”
“可皇宫,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杜知秋神情淡漠,月色洒落她的周身,更显得清冷无情。
“在你的心中,太子是仁慈善良的,可他的顺遂背后藏着的又是什么?珍王、五皇子、乃至六皇子和曲家,为了将他送上帝位,太后双手沾满了小辈的鲜血,直至病之将死,还在为了他苦苦筹谋,而他却始终在冷眼旁观,坐享其成。在我看来,太子平庸至极,难堪大任。”
“看来母亲的心意是不会改变了。”
曲意低垂泪眸,不断后退,整个人显得失神落魄,“罢了,我早就知道我定然是说服不了您的。母亲,您可知年幼时,我很羡慕姐姐每次回家都能得到您的怀抱,而我只是一个会带来不幸的妖童,连活下去都是恩赐......”
曲意默了半晌,抬起头,惨然一笑,眸中映着微凉的月色,“可时至今日,我已不在乎您对我是否看重,亦不再需要您的认可。这一场足足打了三年才结束的仗,让我凭借精通的阵法成为了夏军人人敬仰的军师,也让我明白并非您说我是妖童,我便是妖童。我生来虽不被期待,却同样无比珍贵。”
“母亲,我原谅了,原谅了您,更原谅了我自己。”
杜知秋唇齿微张,却终是没有言语。
曲意浅浅施以一礼,随即转身,阔步走出了望月亭。
曲有余高声喊着,“意儿,意儿你别走啊!你母亲她......唉——,夫人,你快去好好同女儿说一说啊!”
曲有余回过头,却见杜知秋眸底也已泛红,也不知她是气闷还是伤心,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如此一来,曲有余早忘了方才都到嘴边的话,展臂将杜知秋搂入怀中,哄劝道,“都是意儿的错,夫人不要伤心,为夫待会便去说她......”
曲情眉心紧蹙,瞧着面前这对父母,心知是指望不上了,起身道,“我去寻意儿。”
她纵步疾行,绕过两个弯,便拦住了曲意的去向,“意儿......”
曲意猛扑进她的怀中,哭道,“姐姐,我不愿意待在这里,可我已连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都没有了。”
曲情轻叹,“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你若真心想离开,姐姐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去处。”
曲意喃喃低语,“都说明月照归人,可人究竟要去往哪里才算是归处......”
深秋萧瑟的夜风刮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热泪涌出的瞬间就已彻底凉透。她紧紧抱着曲情,唯有从这怀抱中,才能汲取一丝热量,不至彻底被透骨的寒意所吞没。
另一边,中秋宫宴。
六皇子称病未至。
太子与五皇子倒是从开席熬到了散席。
筵席之上,二人比邻而坐,难得地把酒言欢。
其间所言,唯二人心知而已。
————
九月初三,天未破晓,齐梅已乘小轿,自角门被抬入了六皇子府。
因不过是个妾室,又要瞒着她的出身,商景恒并不曾对外宣扬此事,更未设宴。
可饶是如此,太子却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下朝便携韩忠一道,不请而至。
商景恒匆忙赶到正厅,却见商景辞站在厅外的檐下,抬手拨弄着垂落的风铃,他面色一僵,“皇兄,你怎么来了?”
商景辞目光并未从那风铃上移开,铃声清脆,余音回荡,“风拂雨敲金铃响,半声清越半声沉。我记得言蹊年幼时,最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却不知她若仍在世,还会不会有兴致在自己的家中摆弄这些。”
商景恒望了眼那风铃,这的确是早前沈言蹊挂上去的,说是往后小孩子会喜欢这些。他故作怀念道,“也许会吧。”
商景辞道,“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商景恒忍不住蹙起眉头,心中有些迟疑,可这毕竟是在自己的府中,料想太子应当不会做什么,于是就将人都遣了出去。
商景辞朝身后的韩忠摆了摆手,“今日你娶亲,虽是妾室,但到底是齐将军的女儿,本殿怎么也该过来看一看,送上一份贺礼。”
商景恒心中一凛。
太子怎会知晓齐梅的身世?若说方才提及沈言蹊只是偶然,此时却再无法无视了。
他的身边定有叛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难全 帝王路太窄
商景辞面上始终挂着笑意, 商景恒却偏就从这笑里瞧出了几分阴森可怖来。
韩忠已走上前,将一方沉甸甸的木盒递到商景恒面前。
商景恒缓缓接过,狐疑地抬头看了韩忠一眼。
可韩忠亦是临时被带过来的,并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微微摇头, 便退回了太子身后。
商景辞朝他走近, 幽幽问, “六弟, 想要皇位?”
商景恒双手捧着盒子,有些心虚地被他步步逼退, “皇兄说笑了。”
商景辞轻笑一声,停在他身前半步之处, 伸出食指一下下叩着他手中的木盒, 眸光沉沉,“打开它。”
商景恒低头扫了一眼那方木盒,心头疑窦丛生。
如今二人的争斗几乎已摆在了明面上,哪里还有什么手足之情?
这所谓的“贺礼”莫不会藏着什么暗器、毒粉之类的东西吧, 他开始后悔适才不设防地将人都遣离的决定了......
商景恒回道,“晚些时候罢。”
商景辞却又严声说了一遍, “打开它。”
如此相逼, 商景恒疑心愈重, 额间渐渐渗出冷汗, 紧盯着手中的木盒,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作。
韩忠察觉形势不对, 袖中短匕已悄然滑入掌心。他本就紧随太子身侧,此刻刀尖几乎就要抵上太子的腰间。
“不敢么?”
商景恒支吾道,“这......”
商景辞无奈轻叹, 扬手掀翻盒盖,同时身形一侧,迅速避过了身后刺来的短匕。
几乎是盒盖打开的瞬间,商景恒已扬手扔了木盒,惊恐地向后逃窜数步。
木盒摔裂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却不过是一些书册。
商景辞仿若未觉身后那柄冷刃,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去看韩忠一眼。他俯下身将书册一本本捡起,边叹息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面除了古籍孤本,便是我数年来的手札,若摔坏了岂不可惜?”
商景恒面上惊骇未褪,徐徐挪步到他跟前,“是我误会了。”
商景辞将手中垒成一摞的书册都扔到了商景恒怀里,砸得他双膝一软,整个身子都往下坠了坠。
“这都是你这些年里东游西荡欠下的债,往后需得勤于学业,一点点将必要的经史子集补回来。”商景辞抬手轻戳他眉心,“过段时日,为兄可是要来考你的。”
商景恒抱着书,模样呆愣愣的。韩忠则在背后悻悻地又将刀子揣了回去。
半晌,商景恒才开口,“为什么?”
“曲高则和寡,世事从来两难全,或许是我寻到了一些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而帝王路太窄,窄得容不下她。”
商景恒冷眼瞧着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只觉离谱得可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景辞不语,只歪着头轻笑。
可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商景恒心中的火气烧得就越旺,“旁人穷尽一生都谋求不到的地位,你就这样放弃了?”
“那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可要坐稳却很难,德薄而位尊,最终只会一败涂地。”商景辞轻拍他的肩头,“六弟,你或许有些狡黠的心机手段,可若真要用在治国施政上,却是十分不足,再过段日子,我会安排你先入朝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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