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慕匆匆赶来,人尚未走近,便已急着问,“曲意,那日发生了什么?”
曲意一袭霜华珠锦裙,怀抱古琴,长发披散在身后,仅在尾端松松系了条红丝带,如同是在冰雪中窜起的一尾火苗。
她淡笑说,“没有什么。”
“若没有什么,齐冲如何会放我入城?你去寻了太子?”
曲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将琴轻轻摆在厅前的案上,主动握住他的手搭在琴弦上,轻声道,“我想听你弹琴了。”
商景慕愈发心慌,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太子不会无缘无故饶过我,还有皇帝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你究竟做了什么?”
“为我弹一首曲子,我便告诉你。”
“你......”商景慕眉头紧蹙,心中明明急得不行,却强忍着没有继续问。
他默了默,心绪稍平复了些,便温声道,“你想听什么?”
“不若......就弹《凤求凰》如何?”曲意望向他的眼眸,却见里面的光华一瞬黯淡下来。
商景慕沉吟半晌,还是摇头,“换一曲。”
“为什么?”
商景慕轻声说,“曲意,我们的婚事......”
曲意指尖勾起琴弦,猛地划过,发出一声铮然脆响,“退了。”
商景慕木然抬眸,“你方才......说什么?”
“我已在你出征前给我的那纸退婚书上,签好了名姓,我们的婚事不作数了。”
厅内霎时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而曲意厌恶这样的安静。
她抬起手,胡乱而又用力地拨弄着琴弦,哪怕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指腹被割得红肿发痛,也不愿停下。
商景慕伸手按住了琴弦,低垂着头,说了声,“如此便好。”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曲意眼中泛起泪光,却硬是扬起两边的唇角,再度岔开话题,“既然你不愿弹琴给我听,便教我弹如何?学生的天资太差,又虚度了这几年光阴,早就忘了之前先生的教导,只怕还要从头学起。”
“姑娘不该再出入我的府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天边正逐渐散去的云雾,可偏偏又比最冷的冰锋还要刺人发痛。
曲意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若不是先生眼盲,行动不便,我倒是想将你请到曲府去呢。”
“可这于你的名节......”
曲意再也忍不住,高声道,“商景慕,我只是想学琴而已,都不行么?”
她阖上眼眸,微微仰起头,却还是挡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的两行清泪。
商景慕虽目不能视,却听得出她声音中染着的哭腔,连自己的心口都跟着一阵阵刺痛起来。
于是,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渐渐发力,勾紧了琴弦,“好,我教你,无论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
假传圣旨一事,虽已尘埃落定,近来的朝堂却实在算不得太平。
有了左相、沈国公两人的襄助,再加上一个潜伏在太子身边的韩忠,朝中泰半的文臣暗地里几乎都与商景恒有所勾结,他虽无法在明面上有所行动,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断,最后又以凭空生出的事端来煽动文官数度弹劾太子。
尽管太后力保,可太子既不愿对曲家下手,又不愿靠结亲来稳固势力,反倒是一得了空便跑去曲府,去见那位刚同五皇子退了婚的曲家小姐。
如此一来,太子这方的形势也就渐渐艰难下来......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赶在夕阳西下前,停在了曲府门前。商景辞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伍忠走上前迎接,熟络道,“你怎么又来了?”
商景辞笑说,“今儿是团聚的好日子,本殿不仅自己要来,还带回了一个人。”
二人说话间,车夫已在后面的马车旁摆好了脚凳。车帘掀开,竟是杜知秋缓步走了下来。
伍忠匆忙走过去,俯身行礼,“夫人,您回来了。”
杜知秋神色冷凝,只轻“嗯”一声,抬步便向府内行去,好似根本瞧不见仍在府门前站着的商景辞。
商景辞亦不在意,待她进了府门,方才拉着伍忠问,“意儿呢?”
伍忠答,“曲意小姐现今不在府中。”
商景辞眸底划过忧郁,却转瞬即逝,仍笑说,“既然意儿不在,本殿就不进去了。曲夫人现已安然归家,你们好好过个节吧。”
伍忠亦无多言,“慢走不送。”
这边商景辞刚走,曲意的马车便碾着最后一道落日余晖,徐徐驶入了曲府后院。
她身后负着琴囊,被侍女小心地扶下了马车,正欲回房歇息,却有人过来通传,“小姐,方才曲夫人回府了,老爷叫您过去望月亭那边,一并用膳赏月。”
曲意问,“母亲回来了?”
“是的。”
“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曲意先是回到房中放好琴,又简单整理了一番,方才朝望月亭行去。
明月初升,将夜幕映照成惨亮亮的白,曲意踏着月色,独自走过无灯的小径,及至近处,亭中已隐隐传来了言笑之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团圆 我生来虽不
曲有余提起酒杯, “夫人平安归来,此番总算是有惊无险,为夫敬你一杯。”
曲情接道,“女儿不善酒力, 便以茶代酒, 还望父亲母亲日日添从容, 岁岁共婵娟。”
杜知秋柔声笑说, “好, 我喝就是了。”
曲意抬步登上亭阶,轻声开口, “这么多年,这还是姐姐头一次在家中过团圆节吧。”
杜知秋听见她的声音, 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倒是曲有余瞧见她过来, 笑说,“就等你了,可算是来了,快尝尝这肥得流油的螃蟹。”
曲情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过来坐。”
曲意坐到她身边,自斟了满满一杯酒, 举杯说, “意儿来迟, 自罚一杯。”话落, 扬首而尽。
曲有余笑呵呵地摆手,“哪里有什么罚不罚的, 你若有事便晚来些亦无妨。”
杜知秋冷飕飕说,“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出去私会男子。”
曲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曲有余急忙岔开话, “夫人,好日子里别说这些孩子不爱听的话。”
曲意转眼又斟满一杯,饮尽之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幽幽问,“是啊,今儿是好日子,家家都该团圆,却不知大哥现在何处?”
曲有余解释,“他今晚有事,脱不开身。”
“今晚太子要入宫出席宫宴,他的亲信臣子,自然也要跟随。可真正脱不开身的,究竟是韩忠还是曲含章呢?”
曲有余轻叹一声,“意儿,无论他是何身份,始终都是你的大哥,他这些年四处奔波,为曲家做了不少的事情。”
“可惜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俱有些败兴。曲情伸手轻拍她的腿,朝她摇头。
曲意心中有怨,已埋在心头许久,大抵是今夜月亮太圆太清,将人的心事都照得透亮,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第三杯酒入腹,曲意又问,“太后如何会愿意放了母亲?”
曲情说,“是太子亲自将母亲送回来的。”
“原来是太子啊......”曲意盯着酒杯,眸光发直,默然片刻,抬手唤来小厮说,“去小厨房里,将我清早亲手做的月饼各样挑上一个,送到太子府里去,聊表感激。”
“不许去。”杜知秋声音冷沉。
曲意抬眸扫了她一眼,又沉声道,“我让你去就去。”
那小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傻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是好。
曲意重重一摔酒杯,怒喝,“去啊!”
小厮复又看了眼杜知秋,见她没再说话,这才应下,小跑着走远了。
曲情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意儿,你喝醉了。”
曲意转过头看向她,眼眸泛红,涩声道,“姐姐,我幼时常去偷酒喝便是为了能醉,可惜,我从来就没有醉过......”
曲意环顾四周的下人,朗声说,“你们都退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曲情低叹一声,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命令道,“都下去罢。”
曲意再度斟满酒,缓步行至杜知秋身前,举杯道,“敬母亲智计无双、运筹帷幄。”
杜知秋冷眼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曲意扬首将杯中酒饮尽,方问道,“母亲,您真的要扶持六皇子登基?”
“是。”
“那女儿换一个问法,母亲以为商景恒会是个好皇帝吗?”
杜知秋反问,“他不行,难道太子就会更好吗?”
“太子至少会成为一代仁君。”
杜知秋冷笑一声,“昭和皇后险些屠尽了曲家,你都忘了吗!若不是我们留了一手,藏下了简儿,你以为我和你父亲还能活着回来吗?太子若真的做了皇帝,便无人再能制衡昭和皇后,到了那时,你可想过曲家会处于何种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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