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朝元仪轻轻摇头,继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亲手放在了商景慕的掌心。
商景慕毫不迟疑地接过药,摸索着揭开瓶封,瓶口已抵在了唇边,他却又思量着说,“元仪,我死之后,她与我的婚事自然便不作数了,往后她若是......若还是同太子在一处了,深宫毕竟不比寻常人家,你告诉表哥,不必介怀过往之事,还要他替我在背后多支撑着她些才好,唯有她幸福,我才能心安。”
元仪不情愿地应了声,“嗯。”
商景慕释然一笑,举起瓷瓶,扬首一饮而尽。
刹那间,猛烈的药性涌了上来,他手腕失力,瓷瓶虚虚坠于桌案之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片刻之后,连同神志亦陷入混沌,他再难以支撑,整个身子歪倒在桌上,头枕着手臂,孱弱地喘息。
元仪不明所以,上前急唤道,“殿下——殿下——!”
曲意此刻才敢走近他身边,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垂落案边的手。
商景慕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茫然地盯着曲意所在的方向。
那药仿若正拼命将他往幽暗的深渊拖去,几乎完全闭塞了他的五感,周遭一切都不再清晰......
“你怎么这样傻,你若果真为我而死,我又焉能独活?”曲意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掌心,连带着灼烧入他的肺腑。
商景慕眼角垂泪,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楚她的话,下一瞬便彻底失去意识,阖上了眼眸。
元仪急切道,“姑娘,殿下这是怎么了?”
曲意轻声说,“别担心,我给他服用的仅是烈性的蒙汗药罢了,将他扶到床上去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元仪这才放下心来,将商景慕扶到床上躺好。曲意坐在床边,望着他,空空垂泪。
元仪又问,“姑娘,您如何会过来?”
曲意说,“我方才遇见了华惇。”
“华副将......都告诉姑娘了?”
“华惇并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
“既然华副将都已坦白,我也无需再瞒了。”
元仪俯身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曲意,“这是殿下此前亲手所书,他眼睛瞧不见,便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摸索着写。殿下分明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可为了将您和曲家摘出去,在这信中,他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说是自己执迷不悟,不顾您几次三番的劝阻硬要领兵归朝。”
曲意接过信,视线一寸寸缓慢地挪过纸面,像是要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烙印在眼底,泪滴若珍珠般砸落,晕开道道墨痕。
元仪又道,“还有,殿下不仅要华副将对外宣称战场上全靠军师的精妙阵法方能取胜,且今日之后,华家军上下都会知晓是殿下为一己私欲而不顾众将士性命,瞒着大军举兵谋反,最后幸得军师您大义灭亲,毒杀了将军,止战于未发之际、挽救华家军于水火之中。这样一来,您与殿下便可彻底划清界限,太后无法再以那一纸婚约发难曲家,而您更是真正的有功之人,连双生之罪亦可功过相抵。殿下笃定,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傍身,再加上这十五万华家军的拥护,太后绝不会冒着兵祸的风险来为难你一个女子。”
曲意不忍卒读,将信蹂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抽噎道,“你愿意为了我舍弃性命,却为何偏偏不懂,唯有你好好地活下去,我才能如愿。”
她哭着俯下身,双手搭在他肩头,忘情地噙住他的唇瓣,反复细密地亲吻着,发丝被泪水浸湿,胡乱交缠成一团,散落在二人耳畔......
元仪深深低下了头。
良久,曲意哭声渐止,枕在他的胸口处,低声说,“元仪,好生照看着殿下,我一定会救他。”
元仪问,“姑娘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泪洗过的目光清亮坚定,“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本应是大夏名垂千古的良将,不该被安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后世误解。既然问题出在那假圣旨上,那便让他们改口,认下这道圣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退婚 意儿,忘了
未免生变, 齐冲终日坐镇城头,时刻盯防着华家军的动向。
眼下他方用过午饭,重返城头巡视,却惊见曲意率一队人马从营中疾驰而出。
齐冲一声喝下, “拦住她们!”
曲意丝毫未曾缓速, 对身后护卫道, “上。”
霎时间, 数位疏缈阁的高手纵身凌空而起, 朝城头的齐冲攻去。
齐冲慌乱道,“快, 快放箭!”
可这些寻常箭矢,岂能拦得住疏缈阁众人, 顷刻后, 齐冲的脖子便已被架在了刀上。
齐冲红着脸喝道,“曲军师,你要造反吗?”
曲意直行至城门前,方才紧了紧缰绳, 缓缓停下来。
她抬头冷眼看向齐冲,高声道, “放我入城, 让我去见太子。”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 哪里有时间见你们这等乱臣贼子!”
“看来, 齐将军是真的不怕死啊。”
曲意话音方落,齐冲的脖子已被刀割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顿时血流如注。
齐冲惊恐地叫喊,“不,不要, 快住手啊!”
曲意轻叹一声,“齐将军也不必为难,何不先派人入宫问一问太子是否愿意见我?”
“好好。”齐冲一口应下,紧接着说,“军师快让他们将刀放下。”
“待我入了城,他们自会一同离开。”
齐冲没法子,只得赶着身旁的将士以最快的速度去请示太子。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将士带回太子口谕,请曲意即刻入宫相见。
紧闭半月有余的城门,在此刻终于向曲意敞开,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迅速跑入城内。
入宫觐见前,曲意先是回了一趟曲家,褪去戎装,改换一身锦绣红妆,又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旧物。
曲情现并不在家中,曲有余却在,他见到曲意,尚且来不及一叙几年未见的父女情谊,便得知她要入宫见太子。
曲有余自是全力阻拦,却根本拦不住她。
他唯恐曲意是羊入虎口,心急如焚地派人去王府里寻曲情。
曲意策马行至宫门前,正遇见被太子派来迎她入宫的“韩忠”。
韩忠快步走到她身前,低声劝道,“意儿,别闹了,快回家去,此事是太后的主意,连太子亦无法左右。你若是真的入宫,只怕也会同母亲一样,受困宫中,成为我们的掣肘。”
曲意置若罔闻,只是问,“这整件事,太子可支持?”
韩忠蹙眉道,“他......没有理由反对。”
曲意轻握住他的手臂,认真道,“哥哥,让我进宫见他一面,他是太子,若连这一件事都无法匡正,未来又如何能当好一个帝王?”
比起大动干戈,此案若能化解于无形自然是最好不过。落沙城那段时日,太子对曲意的用心,韩忠都看在眼里,虽不能断言曲意能说服太子,但至少他会保曲意无虞。
韩忠沉吟半晌说,“也罢,你想试便去试一试。”
此番是曲意第二次进宫,却没有了上回的心虚与无措。
韩忠将她带至明政殿前,“太子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曲意颔首,旋即抬起步子,朝殿内走去。
明政殿乃天子常朝之所。
殿内矗立着数十根沥粉贴金的蟠龙金柱,层层斗拱精巧繁复,殿顶梁枋纵横,藻井高悬,数条金龙盘旋于凌霄之上,张牙舞爪地翻腾着似要冲破穹顶。
曲意身姿亭亭,款步徐行而入,身后长裙曳地,似烧红的天边流霞,在所过之处洇开旖旎烂漫的霞光。
殿内高阶铺陈,拾级而上,高台阔展,天子御座巍然。
商景辞一身朝服,气定神闲端坐其上,目光定定落向来人。
曲意行至阶下驻足,微微俯身,“殿下。”
商景辞说,“再走近些,走上来。”
曲意目光流转,直直望进他眼中,随即提起裙摆,一步步登上高台,走到他的身前。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贴在心口,“你今日装扮得很美,这若是军师设下的美人计,本殿恐怕已经中计了。”
曲意淡淡开口,“明日援军便会抵达,殿下准备如何做?”
“商景慕意图谋逆,按律当斩。曲家为其姻亲,曲氏女随军出战,身负军师之名,有同谋之嫌,无法免罪,亦该满门抄斩。”
曲意神情自若,“你不会这样判下。”
商景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就要看我的心上人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曲意垂下眼,轻声说,“五殿下在刺杀鸠沙王时受了重伤,毒素难清引致目盲,他对你已没有威胁了。”
“可本殿怎么听说,他的眼疾仍有机会治愈?”
“捏造罪名、陷害忠良,依你的心性,这不该是你能做得出的事。”
商景辞唇边溢出一声似嘲非嘲的笑,“你来寻我说这些话,是以什么身份?曲意,如今只差一步我便能稳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可知满心算计我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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