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慕说,“可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表弟,你还没有看清楚吗?太后本就是想借机废了你,将太子稳稳地保上那个位置。”
“我如今这个样子,本就无意再与太子相争,他们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甚至还无端牵连了曲家。”
商永朝幽幽道,“曲家可不是被你拉下水的,他们早就站了队,支持的却是六皇子。所以太后此计,废你只是其中一环,更多的是要趁机灭了曲家和六皇子的野心。”
“六皇子?”商景慕无光的眸子微微眯起,“怎会是六皇子,他可实在不是个好人选。”
商永朝反问,“曲意什么都不曾对你说过吗?”
“没有。”
“......或许连她也不知道罢。”
室内一时沉寂下来,良久,商景慕又问,“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难了,太后之所以至今未有动作,不过是忌惮这里的十五万华家军,她昨日已将父王手中的兵权收了回去,据说还要去调嘉云郡的兵力。还有,如今曲夫人已被扣留在宫中,太后连她们姐妹双生的事也知道了,她捏着曲家的软肋隐而不发,就是要让你和六皇子在此刻不敢有所动作,而一旦她的援兵到了,你自然也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商景慕蹙眉道,“当年皇帝只下旨说皇城中不得养育孪生胎儿,而曲家自幼便将曲情送去了疏缈阁,也算是出了京的,故而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太后是否愿意放过曲家。”
商永朝无奈叹气,“难啊,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同情儿说此事。”
“如今你不用为难了。”曲情面色冷沉,推门走了进来。
商永朝迅速起身走到她身边,“情儿,你千万莫要冲动,我出城之前特意去见了曲老爷,他说曲夫人同太后还是有些旧情在的,应当暂时无虞,曲夫人临走前还交代了,不让你冒险救她。”
“放心,我不会急着去给太后再白送一个人质。”
“那便好。”商永朝松了口气。
“不过我这便要回京去,先派人入宫打探清楚宫内的布防,以防万一。”
“也好,我陪你回去。”
商永朝转而看向商景慕,“表弟,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们会再想办法的。”
————
六皇子府,商景恒孤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的字条。
沈言蹊款款走到他身后,轻声念道,“舍车保帅,这字写得可真好。”
商景恒这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向她,牵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来了?如今你身子也重了,若无事便好好歇着就是。”
“总是躺着身子更乏,我见今儿天气好,午后便出来走一会儿消消食。”
“也罢,随你就是。”
沈言蹊默了默又问,“我听闻,前儿你出了城,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商景恒眸色一沉,“你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商景慕如今的处境吧。”
沈言蹊又朝他走近几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头自然便枕在了沈言蹊隆起的小腹上,“你听,孩子会动了。”
商景恒屏息去听,果然感受到“咚咚”的响动。
沈言蹊又说,“如今月份大了,这肚子坠得腰生疼,连晚上我都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待将他生出来了,只怕比你少时还讨人嫌呢。”
商景恒轻声说,“不会的,到时候他若是敢闹你,我便替你教训他。”
沈言蹊却轻轻将他推开了,娇嗔道,“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若敢打他,我便打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断肠 为她输得一
商景恒笑道, “方才还嫌他讨人嫌呢?”
“我不管,反正就算再讨厌也是我的心肝宝贝。”
商景恒起身,揽住她的腰,“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言蹊将头靠在他胸前, 含笑道, “这还差不多。”
二人沉默半晌, 商景恒方开口道, “商景慕如今屯兵于城外,我无意加害他, 可你也该明白,太子不会放过一个如此有威望的皇子, 所以他要么就发兵攻城赌上一场, 要么就只能等死。”
沈言蹊眸底黯淡下来,“那你呢,你在其中又做了些什么?”
商景恒复又扫向案上那张、由曲府送来的字条,轻抚着沈言蹊的肚子, 幽幽叹息,“我如今有软肋在太后的手上, 只怕什么也做不了了, 且等着罢, 我不相信太后为了给太子拔除政敌, 真的会眼见京城血流成河......”
旬日光阴,不过须臾。难得常是万里晴空, 不见一丝波澜。
可风平浪静的背后,却是自嘉云郡而出,以雷霆之势迅猛奔袭而来的十万大军。
“报——!”
斥候狂奔而入, “将军,嘉云郡派来的大军已越过了合绵山,最晚明日便能抵达晏安。”
商景慕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一旁的华惇紧蹙着眉,胸中怒气升腾,眼睛怄得发红,“我们打了那么多场胜仗,皇帝非但不念及我们的功劳,竟还藏弓烹狗,为我们平添罪名!要我说早就该打进去,拔了那卑鄙无耻之人的脑袋,自己称王!将军,明日待嘉云郡的大军抵达,我们便会被里外夹击,再也没有胜算了啊!”
商景慕轻叹一声,“华惇,方才我告诉你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末将没忘,我只是心里憋气得很!”
“既然记下来了,便定要替本殿做好这件事,你保全了她,就算是全了你我一路肝胆相照的忠义。”
华惇“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将军,你当真要如此吗?”
“华惇,你杀过夏军吗?”
“末将......未曾。”
“华家军本就是为护佑大夏安宁而生,从前我们之所以能攻无不克,是因为我们的刀枪对准的是外敌,全军上下的心始终是齐的。可如今若真的打起来,死的是大夏的军士,无辜受灾的亦是大夏的百姓,将士们真的能毫无顾忌地举起刀枪来吗?”
华惇慨叹,“我只是为将军您感到不值。”
“本殿以为值得便足矣,你退下吧,务必要办好我交代给你的事。”
华惇沉沉叹了一声,“是!”
华惇憋着一肚子气,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大帐,怎料竟迎面撞上来寻商景慕的曲意。
曲意笑着走近他,“方才我隐约听到帐内有些争吵之声,不知将军可有何指令?”
......
待华惇退了出去,帐内便只剩下商景慕同元仪两人了。
沉默良久,商景慕心意已定,温声道,“拿来罢。”
元仪却后退半步,双眸泛红,“殿下,这断肠散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您真的不再等一等吗?”
“我已等到了最后一日,若再拖下去,待到明日大军压阵,便难说她究竟是为了脱罪还是有功了。”
二人说话间,曲意轻挪莲步走了进来,刻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元仪瞧见她,正欲开口问好,却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行至商景慕案前方才驻足,眸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元仪?”商景慕见他不答话,疑惑地唤了一声。
元仪忙应声,“殿下。”
“不要再耽搁了,给我罢。”
元仪望向对面不言不语的曲意,犹豫着说,“殿下,您......不同曲姑娘道别吗?”
“不必了,她那样聪慧,若是去见了她,定会被察觉出异样,到那时她又要为了我伤心难过。”
“既然殿下明白姑娘的心意,这段时日又何苦去伤姑娘的心,上回姑娘的话难道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您为何就不愿信姑娘一回呢?”
许是提及了伤心处,便连适才决然服毒时都不曾动容的商景慕,此刻眼眸却微微泛红,“我信的......我信她,可我已是个废人了,又怎能拖累她......”
曲意望向他的眸中泛起粼粼泪光,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唇没有出声。
元仪叹了口气,“可姑娘从不在乎您的伤势。”
“但我在乎!”
商景慕低喝一声,连同浑身的力气都仿若被抽干,双手握拳抵住额头,头深深地埋下,颓丧道,“元仪,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哪怕为了她输得一败涂地我也能甘愿,但她必须要赢!她值得拥有人间美好的一切,而如今的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又岂能自私地让她留在我身边?没有了我,她会过得更好,就算会难过一阵子,早晚也都会过去的。”
曲意颊边挂着两道泪痕,泪珠如倾盆大雨一般,簌簌不绝地滚落,可神情却丝毫不见悲苦,反倒唇畔含笑、眉眼弯弯。
她忍不住抬步朝前挪了一步,缓缓伸出手,几乎就要贴上商景慕的脸颊,却又堪堪停在半寸之外,没有惊扰他。
“我的死,若能换来她的平安,我这一生便没有遗憾了。”商景慕再度沉声下令,“元仪,将那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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