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仍旧未语。
“这两年,我写了成百上千封信送回朝中,都没能让太子松口,再派给我一兵一卒。而你不过是去将军府待了几日,便带回了五万的援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涩意,“军师,好大的本事啊。”
曲意抬起头,错愕地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感慨,果真是有了旧情,才好办事。”
曲意愤然起身,高声斥道,“商景慕,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我是为了谁,才会去求援兵?”
商景慕垂下头,满眼自嘲,“也对,为我这样没用的人,白费了这般多的心思,真是辛苦你了......”
曲意气得浑身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揪住商景慕的衣襟,恨恨道,“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全军将士都指望你尽早下令,让他们回家去!可你整日里在做什么?长公主已死了多少年了,纵然你再悲痛又有何意义?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振作起来啊!”
商景慕对上她悲伤怨怼的目光,心弦像是被重重拨了一下。
他倏地用力将她带倒在沙地上,旋即欺身覆了上去,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散落的发间,缓缓顺过她的发丝。
他垂眼看她,声音沙哑,“姑娘是真心盼我振作,还是不过嘴上说说罢了?”
“自然是真心的。”
商景慕俯身贴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卑劣而又固执不肯退开的自己。
“那姑娘答应我,待我回朝后,无论对太子做什么,哪怕是杀了他,姑娘都会支持我,会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说话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曲意脸颊微烫,偏过头去,半晌没有答话。
商景慕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若困兽般发狠钳住她的下巴,逼她只能看向自己,“曲意,答应我,你会支持我的。”
曲意终于开口,语气却显得过于淡漠,“我不会阻挠你同太子争权,可他从未想过要杀你,你们兄弟不至于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说了,他要杀我,并且已动过手了!”
“要杀你的人,并不是他。”
商景慕双眼霎时红透,“所以,你信他,不信我。”
曲意轻蹙眉头,“我只相信真相。”
商景慕沉吟半晌,道了声,“好,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仿若全然忘记了身旁的人,重又取出那对耳坠,迎着日头发起了呆。
曲意仰躺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作,心底又气恼、又委屈,想着想着,竟低声抽泣起来。
商景慕这才回头看她,将她拉起来,半哄半逗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曲意听了,心底那股酸涩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哭得更凶了,抬起袖子便要擦泪。
商景慕抓着她的手,拦住了她,“袖子上沾得都是沙子,小心迷了眼睛。”
他将手擦干净了,才一点点为她拭去泪光,“好了,别哭了,我不杀太子,也懒得同他争了,我会想其他的法子来报仇。”
“你还要做什么啊?”曲意一边抽泣,一边问。
“不能继续打仗,也无法依靠权势,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刺杀。”商景慕轻叹一声,“只可惜,这样就只能杀鸠沙王一个了,便宜了王族其他的人。”
曲意握住他的手,语带哀求,“殿下,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
商景慕笑着反问,“若被人洒了骨灰的,是你的亲姐姐呢?你也能说放下,便放下吗?”
“可你已经尽了全力,长公主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鸠沙虽受重创,但你要杀的毕竟是一国之王,岂会那样容易啊!”
“确实不容易,还会很危险。”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去?”
商景慕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他抬起手,指尖轻拂过她的耳畔,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曲意又急又气,紧抓着他的手臂,吼道,“你说话啊!”
“与其苟且偷生地活着,眼见珍视之物被人夺走,却又无能为力,还不如趁一切尚未发生时,选择去做好另一件事。哪怕运气真的那样差,连一件事都完不成,到了最后,起码可以安慰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曲意犹在气头上,着实难以静心去深究他话中之意。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问,“商景慕,你知道一旦刺杀失败会如何吗?”
“可能会死吧。”
“可能会死?”曲意心口发疼,紧攥着衣襟,高声痛骂,“长公主死了,你也想去陪她是吗?从晏安到乌朝拉,我在你的身边已有三年了,我陪你走过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生死,难道在你的心中,我就是比不过她吗?”
商景慕迟疑道,“你如何......能与皇姐放在一处比较?”
“好、对,是我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曲意气急了,猛地朝商景慕扑去,一把扯开他胸前衣襟,翻出那对耳坠,旋即起身,头也不回地踏着黄沙大步跑远。
“你要做什么?”商景慕后知后觉地起身,追在她的身后。
时至早春,风沙初起,大漠上方虽悬着灿阳,却无法驱尽寒意。
曲意埋着头,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半短的发丝在冷风中凌乱地拂动,脚步重重砸在沙地上,带起一路沙尘。
无论身后之人如何呼喊,都不曾停下脚步。
她跑了很远,冲上一个高高的沙丘,才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望向落后数十步的商景慕,高喊道,“你不是放不下、忘不了长公主吗?那我就扔了这对耳坠,让它连同你的过去一起,全都埋在这深不见底的黄沙里,让你再也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流沙 不想了不想
商景慕瞳孔骤然放大, 一边大步跑向她,一边喊着,“不要——!”
曲意噙着泪望向那道朝自己奔来的身影,高高举起耳坠, 毫不犹豫地, 朝远处狠狠抛去。
小巧的耳坠落入黄沙, 连声响都未发出, 就瞬间没了踪迹......
商景慕扑倒在沙丘边, 努力想看清耳坠的落处,却是徒劳, 当即便要跳下沙丘去寻。
曲意拉住了他,“已经扔了, 找不到了, 你还去寻它做什么!”
商景慕抿着唇看向她,眼底难得染上几分薄怒,用力甩开她的手,径自转身, “我下去找。”
曲意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气急败坏地冲着沙丘下大喊, “你爱去就去!哼, 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找不到你就一直找,有本事你把全军将士都喊过来, 将这里的黄沙挖空,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得到!”
商景慕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同她搭话, 再度俯身找了起来。
“你找,你好好找,这么喜欢你就一直找下去!”曲意不停骂着,却没得到一句回应。
渐渐地,她有些力不从心,胸口疼得厉害,不得不弓下身子,大口喘着气,连骂都骂不出了,只能小声嘀咕,“商景慕,你这个混蛋!”
她在山丘上缓了许久,这阵痛才渐渐过去了。
曲意恨恨瞪了眼下面不知疲惫、犹在翻找的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大步走向沙丘,骑上莫莫,扬长而去。
直到不远处传来跑马声,商景慕才停下了动作,他徐徐回身,却只见到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日头将影子拉得很长,风沙渐起,很快模糊了一切......
一夜过去,即便曲意不想管、不想问,仍是听说了将军彻夜未归的消息。
她将自己关在帐内,喝过药,便又躺回榻上,奈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由伸手探入怀中,到底还是取出了那对本应被扔掉的耳坠。
她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耳坠,目光凝滞,发起了呆。
某人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不吃、不喝、不睡、不归,真是好样的!
她用指尖拨弄着缠绕包裹住白玉的层层金丝,这金丝粗细不均,编织得更是歪歪扭扭,连接处还打着杂乱的疙瘩,实在可惜了其中的羊脂白玉。
若她记得不错,商景慕应当是五岁时才被接到兰贵妃宫中,而长公主和亲那年,他也不过九岁。
这么小的孩子,大概是谁对他好,他就也学着对谁好,就如曲意自己对曲情一般。
可长公主毕竟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对他再好,难道还能好过已死的珍王吗?不过四年光景,哪里就有了这么深的感情呢?
曲意心中气闷,咬着唇,恶狠狠地揉搓了那可怜的耳坠几番,便随意将它扔在枕边,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她在心中不断默念: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
可是,他该不会真的去送死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下毒、打晕、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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