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回身将商景慕抱在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不愿他再听这些龌龊之言。
她怒喝,“来人啊,速到城墙上去杀了他!”
“是!”守在她身边的数位高手闪身而动,如履平地般,顺着高耸的城墙攀爬而上。
那男子的吆喝却片刻不停,“你这个傻子,活该被那对母女骗了一辈子,利用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罢了!”
“当年从始至终,我们王都是要求娶大夏的长公主来当王后,何曾说过要你一个被冷落废弃的皇子来!你怎么不动脑子想一想,我们凭什么要夏国的皇子为质?商瑶卿不过是为了抬高她自己的声名,才在你们夏国的朝堂上演了一出感人的大戏,竟就骗得你挥师北上,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曲意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即便她将商景慕的耳朵捂得再紧,也不可能挡住这些刻薄阴损之言。
这些话就如世间最狠辣锋利的毒刃,裹着刺骨的冷意,呼啸着往他心头最柔软之处刺。
她忍着泪,柔声说,“殿下,别听了。”
与此同时,那些刺客总算攀上了城墙,步步朝男子逼近。
男子竟然不畏不惧,站起身,大笑着高呼了一声,“痛快!”
继而,在尖刀刺来前,他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墙。
□□坠地,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大片鲜血从男子身下漫开,他歪着头,嘴角挂着冷笑,目光定定落在商景慕二人身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能闭上眼睛。
曲意不敢多看,抱着商景慕背过了身。
过了半晌,曲意才再度令下,“去他身上翻一翻,看看可还有其他的东西。”
“是!”
几名士兵将他的衣服都扒了下来,来来回回仔细地翻找数遍,果真找到了他口中那两件长公主的遗物。
其中之一,是一封染血的书信。
此外,还有一对做工粗糙的金缕玉华耳坠。
商景慕从士兵手中接过这两样东西,展开信,一行行读了下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弗敢轻毁,然此身已污、其状鄙俗,无颜面祖。今瑶卿命尽,愿剜肉净骨,但求佛祖悲悯,祖宗不弃,免我漂泊无依,残魂还归吾乡。”
是长公主的遗言。
她果然曾被烙上了那样耻辱的烙印。
商景慕握着信的手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掉在纸上,晕开了字迹,他慌忙抬袖去擦,却将字抹得越来越模糊。
他不敢再动,只是将信整齐叠好,收回怀中。
曲意轻轻搀扶着他,目光看向那对耳坠,“这也是长公主的东西吗?虽用料尚可,但做工却实在差了些。”
“是皇姐出嫁时,我亲手做好送给她的。”
曲意抬眸望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有些发酸,只道了声,“哦。”
说话间,那些派去探查的斥候总算回来了。
“启禀将军,王宫内空无一人,所有财物都被席卷一空,鸠沙王及他的妃子、子女皆已遁逃。”
“逃走了?”商景慕抓着那斥候的肩头反复问道。
“属下不敢欺瞒将军,王宫里确实空无一人。”
商景慕骤然暴起,一把扼住斥候的咽喉将他提起,剧烈摇晃,嘶声问道,“我还要杀了他,替皇姐报仇,他怎么能逃走呢?”
曲意忙上前阻止,“殿下,你快住手啊!”
可她根本拦不住商景慕,反倒被他的力道弹开,连退数步,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她弯下腰,掩唇急剧咳了起来,等到放下手时,掌心赫然一片刺眼的红。
一瞬间,恐惧、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曲意快步走到他身边,用尽十足的力气扇了他一巴掌,大吼道,“商景慕,你清醒些!”
如此,商景慕方才停下了动作,如梦初醒般看向曲意,泪流满面,“到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是吗?”
曲意朝他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哭道,“殿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再执着下去了。”
商景慕心中悲痛,整个身子向下倒去。
曲意拉扯不动,便只好与他拥在一起,半跪在雪地中。
“意儿,我非但没能接回皇姐,甚至连鸠沙王也杀不了,我......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曲意微微俯身,下颌轻抵住他的额头,柔声开口,“不怪殿下,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话音微顿,又说,“在意儿心中,殿下是最好的。”
商景慕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只是埋首在她怀中,放声痛哭。
曲意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将二人黑丝染成白发。
渐渐地,无论是来时路,还是前方路,皆被大雪所掩盖,曲意眼前只余白茫茫一片,一切尽归于虚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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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耳坠 难道在你心
那日之后, 夏军并未班师回朝,反倒在乌朝拉驻扎了下来。
期间,商景慕派了数拨探子去追查鸠沙王室的下落,曲意亦派出疏缈阁的人手相助。
很快, 探子带回了消息。
季氺城沦陷之后, 鸠沙王自知己阻不下夏军的铁骑, 索性放弃原有的国都, 北迁到了八百里之外的伯雷城。
这意味着, 夏军若想动王室,便又要一路打下去。
除此之外, 鸠沙王选择伯雷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自伯雷城向北不过三百里, 便是与鸠沙毗邻的淳梁国。
唇亡齿寒, 这是连孩童都懂得的道理,淳梁国的君臣谋士又岂会不知?
故而,若夏军真的再打下去,淳梁国是不可能继续作壁上观、置之不理的。
这其中的弯绕, 曲意看得明白,她相信, 商景慕亦能想得清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士们又被拖着在鸠沙过了一个寒冷的年节, 商景慕却还是连一丁点要班师回朝的意思都没有。
眼见积雪一点点融化, 曲意心里愈发慌了,她真的怕, 怕商景慕还要继续打下去。
她终于按捺不住,决意去寻商景慕,认真商议退兵之事。
可到了他的帐中, 却扑了个空。
元仪说,他独自出城散心去了。
曲意策马而出,在荒茫的大漠中寻了许久,才瞧见那孤身坐在沙丘上发呆的人。
她翻身下马,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商景慕手中拎着那对金缕玉华耳坠,迎着光,直愣愣地盯着白玉折射出的粼粼光华。
“殿下。”曲意轻唤。
商景慕没有回头,仍望着那耳坠,缓缓说,“皇姐和亲那年,我不过九岁,笨手笨脚的,连个耳坠都做不好。”
曲意在他身侧坐下,“我想,对长公主而言,重要的并不是这耳坠是否精美,而是弟弟美好的祝福。”
商景慕不解反问,“祝福?我为何要祝福她?”
“女子出嫁,难道不该被祝福吗?”
“你是这个意思......”商景慕默了默,“可我从没想过要祝福她。”
曲意惊疑地抬眼望向他,他却浑然不顾,仍云淡风轻地把玩着手中的耳坠。
曲意眉心微蹙,垂下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过了半晌,商景慕说,“曲意,这场仗我打不下去了。”
“嗯。”
“但我还没能为皇姐报仇。”
“嗯。”
商景慕移眸看她,沉声说,“我不甘心。”
曲意只是低着头,“我知道。”
商景慕猝然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胸膛起伏不定,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压迫,“你知道?”
曲意偏过头,不愿意看他,“嗯。”
“那你又可知,我若是班师回朝,便定要拼尽全力,同太子争上一争?”
“非要如此吗?”
“若我说,一定要如此呢?”
曲意自嘲地笑了笑,“殿下又何必问我,难道我能阻止得了你吗?”
“曲意,皇权之路,向来是由鲜血铺就,我不能保证不会杀了太子。”
“弑兄夺权,却是为了一个死人,呵,呵呵......”曲意低低笑出声来。
“不可以吗?”
曲意冷声反问,“我说不可以有用吗?”
商景慕定定看了她几息,似乎是被她眼底的情绪刺痛,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放开她,向后退去。
默了半晌,他低声抱怨,“太子处处针对,数次险些害我丧命,难道我连反击的资格都没有吗?你未免,太过偏心了些......”
“太子并非阴狠嗜杀之人,要杀你的人,并不是他。”
商景慕唇边溢出一声轻笑,“你就这么信任他?”
曲意张了张嘴,犹豫良久,终究没有解释。
商景慕抬起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那日见过萧暮后,为何将头发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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