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沙的冬日,年复一年的酷寒可怖。
风很冷、雪很冷、一切都冷得难以承受,所以人一旦倒下,很快就会凉透......
曲意吹响口哨,唤来了她的马儿,朝城内昨日爆炸后的残墟疾驰而去。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飞雪不断从她身边擦过,将她泪痕未干的脸庞刮得血红,握着缰绳的手冷得几乎没有了知觉。风帽兜不住这样大的风雪,早被吹落,可曲意一心赶路,并未再将其戴上。
元仪没说太多,只告诉她,阮阮已经没了。
阮阮是自己提出要代替她去做这个人质的,而她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注定会没命的赌局。
元仪替她易了容,商景慕在战场上将她丢下,满城的炸药,是全军将士一个个提早埋下的。
万幸,左冷揸急于入城,并无太多时间来折辱她。
她也许并未受太多的苦,如果......爆炸时,她能够死得很快的话。
而阮阮只是一个小丫头,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曲意忍不住伏倒在马背上,任由泪水飙了出来,洒在风中、融进雪里。
是她。
是她自己那日同阮阮说,若一定要派一个人去,最合适的人,是她这个既有几分地位,又不十分紧要的军师。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审核大大,真的没写脖子以下,也根本没做到最后,及时停止了,求放过啊——!orz!
第228章 长绝 我怎么会让
雪幕沉沉, 将天色压得昏暗,辨不清时辰。
曲意赶至残墟时,只见到零星几个捡尸的士兵,她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去, 压抑着心头涩意, 轻声开口, “我的阮阮在哪里, 你们找到她了吗?”
这几名捡尸兵昨夜并未回营, 自然也不知晓他们的军师“死而复生”之事。
此刻天光黯淡,又见她面色如纸、神情凄苦, 身上那件猎猎大氅衬着漫天飞雪,愈发显得血色诡谲。
众人只当是见了鬼, 一个个大叫着跑开了。
曲意陷在深可没腿的雪地中, 一边吃力地挪步,一边用手扒开积雪,喃喃自语,“阮阮, 我来接你回家了,你在哪里?”
莫莫亦十分有灵性, 一直默默随在她身后, 不时用蹄子扫雪, 像是在帮她探那雪下可有埋人。
中途, 医者见她几次虚弱得快要倒下,实在看不下去, 现身劝她回去。曲意却红着眼,硬撑着朝他们大吼,将人都赶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曲意才在深深的积雪下,寻到了第一个尸首。
那尸首浑身焦黑,瞧不出形容,两只手的手指都已经没了,一条腿完全烧焦,轻轻一敲,便碎成了渣。
曲意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心中很怕,可还是强忍着,一点点分辨它的特征,“不是,这不是阮阮,阮阮的脸圆圆的,很可爱,她的头骨应当也不会这样长......”
她将这尸首摆到一边,继续寻找下去。
很快,她又寻到一个尸首,抬起自己的手臂比量,旋即失落又庆幸,“手臂太长了,这个也不是你。”
如此接二连三地发现,再一个个否决,七零八落、反复熬煎......
天地间只剩簌簌落雪声,仿佛连时间也被冻结。
曲意不管不顾地在雪中翻找,跌跪下去又站起来,手指冻得发僵也不停。
终于,她又翻出一具尸首,头是圆的,手臂也和阮阮相似,但被炸得没有腿了,她不愿相信这是阮阮,却又找不到证据来证明这不是阮阮。
曲意将那具尸首抱入怀中,泪像是已经流尽了,明知不会得到回答,依然低声询问,“阮阮,会是你吗?”
天地寂寂,连雪落的声音都仿佛被湮没。
曲意轻轻抚摸那残缺的躯体,含泪笑道,“一定不会是你对不对?你一定是在哪里躲着,想要吓唬我呢......”
说着说着,她却又忍不住更加难过,“连双腿都不见了,你该有多疼啊......对不起,阮阮,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战场的......”
她怨恨地捶打自己胸口,“是我错了,离开时,我为何没有带上你,你分明都追了上来。我是为商景慕的绝情而伤心,却为何要同你赌气,我凭什么对你发火!”
曲意捞起尸首焦黑的手臂,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阮阮,你会原谅我吗?不......就算你原谅了我,我也再不可能原谅我自己了。”
曲意跪在雪地里,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伏倒下来,紧紧拥着那尸首,轻声呢喃,“回头万里,故人长绝......阮阮,你死得这样悲壮惨烈,但可有想过,我要如何才能赔得起你的命?还有元仪......你听见了吗,他哭了一夜,你要他如何活下去,我又该如何才能赔得起他的爱人啊!”
落雪越积越厚,一层一层地覆上来,将她身上那件火红的大氅染得惨白,她却连拂都不肯拂一下。
很快,大雪便将她和怀中的焦尸一同埋没。
曲意瞳孔已有些涣散,最后又将尸首往怀里拢了拢,微弱断续的声音,像被风吹散、无法再聚的黄沙,“阮阮,记得从前......我很冷的时候,你都会抱着被子来同我宿在一起,搂着我睡。如今......我也抱着你,很快,就不会再冷了......”
不多时,曲意彻底冻昏了过去。
莫莫伸出马蹄,一下下轻撞着她,她却始终没有反应。
莫莫高声嘶鸣着,跑到其他地方,硬是连踢带撞地弄来了那几个捡尸兵。
几人此时才发觉曲意仍有气息,忙将她从雪地里扒了出来,又即刻派人回营去找将军......
另一边,商景慕幽幽转醒,已近午时。
宿醉引得他头痛欲裂,望着帐顶,直怔了良久,才认出是曲意的营帐。
他依稀记得昨晚曾做过一个梦,在梦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可细节却又记不太清了。
他尚未起身,元仪却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闯了进来,慌张道,“殿下,曲意姑娘出事了!”
......
曲意被他抱回帐中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失温,冻得浑身僵硬,呼吸和心跳极为微弱。
商景慕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边呵气,一边不断揉搓,目光始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嘴里慌乱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元仪用力推搡他,“殿下,你快让开些,药熬好了,先让医者给姑娘喂药。”
商景慕却怎么也不愿意松开曲意的手,他最大的限度,也不过是往后挪了挪身子,给喂药的人留出一块勉强够挤进来的空隙。
苦涩的药汁被喂到曲意嘴边,可她早已失去意识,连吞咽都不会了。
医者毫不犹豫地卸了她的下巴,将药硬灌了进去。
商景慕哭着哀求,“轻些,她怕疼,你们轻些......”
医者喂过药,说,“小姐若是能熬过今晚,便算保住了性命。”
“你这话什么意思?”商景慕惊恐望向她,语气中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她不过是在外面待久了些,受了冻罢了,怎会有损性命?”
医者道,“殿下,小姐今年旧疾发作得本就照往常厉害,可她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长期郁结、连日奔波,兼之今日受冻,心肺皆已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眼下,她的体温若始终无法恢复,任谁来都回天乏术了。”
“什么叫做回天乏术!”
商景慕起身,狠狠抓住她的胳膊,“曲情派你们来是要你们好好守着曲意,你们怎可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来!”
“为了吊住小姐的性命,我们已下了所有最猛烈的药,即便阁主在这里也未必会有更好的法子,若是没能救下小姐,我等自会回去向阁主请罪。”
商景慕回眸望了眼榻上毫无生气的曲意,满腔惶恐涌上心头,再度颤声乞求,“你再想想办法,我求你们再想想办法!”
“等小姐的体温升上来一些,我们会为她准备药浴。”
商景慕急切道,“既然有法子,为何现在不用?”
“骤然升温,小姐的心脉承受不住的,如今唯有等待......”
在商景慕的命令下,曲意的帐中很快摆满了一圈炭火,数层棉被重重叠叠地盖在她身上。
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冷得骇人。
商景慕一遍遍用热毛巾擦拭她四肢,可她像是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冰,热度始终留存不下来。
他俯身贴近曲意,用尽力气将她搂在怀里,“意儿,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阮阮,和你没有关系,我求你不要再惩罚自己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大可以打我骂我,哪怕要我一命抵一命,我都甘愿。”
很快,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一个时辰过去......曲意却仍旧没有明显的好转。
商景慕双目哭得猩红,情绪濒临崩溃,双拳骨节被他攥得发白,在又一次触到曲意冰凉的肌肤后,他终是下定决心,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随即,他褪去外袍,只留下一层单薄的中衣,躺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来暖她冰凉的身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