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有那么娇弱,是殿下太过紧张了。”
曲意盛了碗汤递给他,状若无意道,“其实,我今儿去市集上还遇见了一些事、一些人。”
“讲来听听。”
曲意徐徐道,“嗯......比如,我路过了裘密城里最大的酒楼,可惜城破时,它被贼人抢劫一空,除了老板娘以外,她的家人全都死了,我还从她那里听见了一曲歌谣。”
她垂眸苦笑,“殿下常说我弹的曲子凄迷,可同这歌谣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后来,我又遇见一个乞儿,他对我说‘他奶奶饿得两天没有话说了’,我还纳闷,怎至于饿到如此?随后,我给了那乞儿食物,又派了暗卫跟过去,这才知道,不是他奶奶没有话说,而是老人家两日前便已因重伤过世了。”
商景慕撂下了筷子,问她,“曲意,你想说什么?”
曲意眼角泛红,微笑着看向他的眼睛,“殿下,意儿将那歌谣唱给你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奔丧 你不想要她
商景慕默然良久, 缓缓攥紧了双拳,“你究竟想说什么?”
“听闻,这几个月为守城,我们损了数万的人马?”
他偏过头, 避开曲意的视线, “三万多, 不过表哥派来的援军快要到了。”
曲意在他身侧半蹲下来, 轻握住他的手, “再打下去,越是逼近乌朝拉, 鸠沙的反扑必定越发猛烈,甚至于是不惜一切代价。若陛下迟迟不肯派援兵前来, 我们恐怕很难攻下乌朝拉王城。”
商景慕轻叹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殿下不明白。”曲意语速愈快,“殿下,你也见到了医帐里那些重伤的大夏士兵,他们本可以同家人共享天伦乐事, 不必受这战乱之苦。还有鸠沙的百姓,殿下是治军有方, 不曾纵容夏军伤及平民, 可世道一旦乱了, 百姓又如何能安身立命呢?”
“战争本就是如此, 是你心太软了。”
“不,若此战不得不打, 意儿绝无异议,可......”她忍不住落泪,“意儿明白, 殿下恨鸠沙王族,可鸠沙百姓是无辜的,大夏将士亦不该继续送死啊!”
商景慕拂去她眼角的泪水,“曲意,你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会支持我的。”
曲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泣道,“如今我依然支持殿下报仇,可殿下的仇人是鸠沙王族,要报复的亦只有鸠沙王族,不该卷入那些无辜的人,酿成一代代永无止尽的仇恨啊!”
“可鸠沙王躲在王宫中,若不攻下乌朝拉,我如何杀得了他?”
“政变。”
曲意见他心意似有松动,立刻将反复思索过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若要杀一个帝王很难,可他如今已年过半百,膝下几个皇子为了王位争得你死我活,若以夏国之力,趁机扶持其中一位皇子,便能兵不血刃拉下鸠沙王。”
商景慕苦笑道,“可鸠沙的皇子,亦算是我的仇人。”
“那便另择一傀儡来扶持。”
“若是如此,又要多少年,我才能将鸠沙王族赶下台,再将皇姐的尸骨接回大夏呢?”
“无论多少年,我相信长公主都会谅解,不会怪罪殿下的。”
商景慕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一遍遍拭去她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柔声低语,“意儿,你要明白,你说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能扳倒太子,登上皇位。如今,陛下之所以迟迟不下旨增援,便是太子在其中制衡,若他当了皇帝,必定是不会为皇姐费这些心思的,而且也不会再给我培养起势力的机会。”
曲意满心焦愁,一时口不择言,“会的。我去求他,去求太子,长公主亦是他的皇姐,他本该尽一份心的。”
可这般简短而又笃定的辨白,却是既否认了商景慕取胜的可能,又带着一丝求人施舍的意味。
商景慕将心底涩然掩饰得很好,甚至笑着安抚她,“你的话,我会考虑的,先回去歇息吧。”
曲意拉着他还欲再劝,却又被他催促,“回去罢。”
......
仲春方过,尚武帝再度提及太子同沈言蹊的婚事,沈国公的意思亦是越早办越好,免得徒生枝节,况且女孩子的年华拖不得。
二人一拍即合,将大婚之日定在了一个月后的孟夏。
商景辞在朝堂上连连受挫,又要时刻提防后院起火,正是自顾不暇之际,虽也有抗拒之意,然被尚武帝痛骂了一顿,便不了了之了。
可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沈言蹊”竟突然暴毙。
闻讯,商景辞即刻一身素袍赶赴沈国公府。
沈言蹊同他虽无男女之情,却到底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沈国公一生无子,只得了这一女,如今年纪轻轻便撒手去了,几乎是一夜间便哭白了头。
见商景辞到来,沈国公起身行礼,“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商景辞忙搀扶住他,“老师,请节哀。”
沈国公哭道,“你说这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本殿先前只听人说事发突然,却不知言蹊是怎么走的?”
“不知道,素琴说早上起来见到她时,人就已经没气了。”
商景辞更是疑惑,“言蹊一向活泼好动、十分健朗,本殿从未听说她有什么病症。”
他顿了顿,低声说,“这死因是否要再查一查。”
“老臣如何想不到这些,早已派人验过了,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素琴说她死前那晚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一碗红豆汤。”
红......豆汤?
商景辞如同挨了当头一棒。
能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又叫人验不出来的毒,不正是余巧的“落霞火”吗?
除了那缕化不开的红色,这毒再也没有任何弱点了。
他踉跄着走到灵堂前,双膝跪地,朝“沈言蹊”的棺椁磕了三个头。
沈国公惊骇不已,立即上前拉他,高声说,“万万使不得啊!殿下,小女受不起您的大礼。”
“言蹊,言蹊——!”商景恒痛哭流涕地跑了进来,不管不顾扒在“沈言蹊”的棺材上不愿松手,瞧着竟像是要将那棺材盖都掀了,“言蹊,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呢?”
沈国公再也没空搭理太子,忙吆喝着家仆上去拦商景恒,“六殿下,你快松手啊!”
“言蹊,你不会死的。言蹊——!啊——!放开我,都放开我!”
商景恒却像是疯了一样,手脚并用打着所有上前拦他的人,连沈国公都没放过,被他推得狠狠摔了个仰面朝天。
“放开我!我不相信,我要见言蹊,让言蹊出来见我——!”
沈国公费力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老眼泪汪汪的,“六殿下,小女已去了,求您还她个清净罢。”
商景恒怒吼,“不可能!言蹊从来无病无灾,怎么会去,你让她起来,让她来见我!”
商景辞实在看不下去,厉声喝斥,“商景恒!别再胡闹了,滚回你的皇子府去!”
“皇兄,你怎么也在这里?”商景恒似有片刻恍惚,旋即竟猛地朝他扑了上来,将他撞翻在地。
商景恒恨得浑身发颤,居高临下地质问,“是不是你?因为你喜欢那曲家小姐,不愿意娶言蹊,所以就派人杀了她!”
商景辞大声反驳,“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前年父皇寿宴那日,我分明见到你同曲意在御花园的假山林里幽会!况且,你曾几次三番同父皇提及要毁婚,前几日父皇还为此骂了你一顿!”
商景辞怒站起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商景恒,你住口!”
商景恒面上顿时现出一座鲜红的五指山,他不闹了,反倒是跌坐于地,撒泼般放声大哭起来,“你怎能这样心狠?即便你不愿意娶言蹊,也不能杀了她啊!你不想要她,我要!”
沈国公震怔在原地,双腿打着摆子,几乎站立不稳。
商景辞忙去扶他,“老师,六皇弟是伤心过度,口不择言。本殿保证,沈言蹊之死与本殿......”
绝无干系么?
真的没有关系吗?
商景辞陡然顿住,这几个字像是烫嘴一般,如何也说不出口。
沈国公眼中溢满沉沉的死气,转过眸,直愣愣地盯着太子。
半晌,商景辞才艰难道,“沈言蹊之死绝非本殿所愿。”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学生,沈国公如何辨不出太子神色中那难以遮掩的心虚。
沈国公冷笑一声,推开他搀扶自己的手,弓身行礼,“老身年事已高,恐怕无力继续辅佐太子殿下了,待小女丧期一过,自会向陛下请旨,告老还乡。”
商景辞不舍,“老师......”
沈国公痛苦地低呼,“老身怕是耽不起殿下这一声啊!”
春雷轰然炸响,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无数闪电如利剑般撕裂苍穹,沉闷的雷声似战鼓擂擂,一阵紧似一阵。
瓢泼大雨随之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昭和宫的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鸣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