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见她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心底有些不忍,徐徐从阮阮身后挪腾了出来,一边掏着手帕为她擦泪,一边说,“言蹊,我不过是一个女子,本来就不能陪着殿下出去打仗的。”
沈言蹊冷哼一声,“你这样贪生怕死,自然不敢去,可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去!你知道吗,当我在书房外边偷听见父亲和旁人说,景慕哥哥此去九死一生时,我有多么难过,生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可你却是这样的毫不在意,真是他瞎了眼才看上了你!”
曲意怔怔问她,“什么......什么九死一生?”
“你不配知道!”
沈言蹊扔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只留下曲意傻傻地愣在原地。
许久,她转过身来问阮阮,“方才,言蹊说了什么?”
阮阮眸子发红,却又不敢直言,便打着马虎眼道,“没,风太大了,我也没听清。”
“哦......”
曲意默然伫立许久,竟又缓缓走到方才那发狂的马儿跟前,踩着马镫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阮阮跟在马后跑着,“姑娘,太危险了,先下来吧。”
曲意死死抓着缰绳,回头说,“阮阮,你不是会骑马么,那你教我吧。”
“我那都是硬跑出来的,哪里会教人啊!”
曲意不再问她,只是一门心思跟这匹马较着劲,脸上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模样。
阮阮边盯着她的动向,边唤来附近的马夫,递给他一锭银两,慌道,“你快去找五殿下,就说皇子妃硬要在马场骑马,谁都劝不住。”
随后,曲意又上演了数次惊险的“她飞她接、她插翅再飞”,阮阮简直成了个保她性命的人肉垫子。
可叹,曲意的马术没见好上半点,倒是把阮阮累得比马喘的气声还粗。
在曲意又一次被马甩飞之时,却见阮阮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她像是终于记起了什么是害怕,焦急地大喊,“阮阮!”
可阮阮却仍旧未动,那一瞬间,曲意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恐惧、不解、甚至是怀疑与后悔,她连忙抱住了头,期盼着这一下能摔得轻些。
可预想之中的冲击没有发生,她仍旧被人稳稳接到了怀中。
曲意如获新生地长叹口气,委屈抱怨,“阮阮你怎么......”
她缓缓睁开眼,却在瞧清眼前之人时,忍不住低呼一声,“殿下!”
商景慕将她放了下来,牵起她被缰绳磨得红彤彤的手看了看,秀眉微皱,温声问她,“听阮阮说,你想学骑马?”
曲意抽回手,低着头说,“不过是骑着顽的。”
商景慕又说,“我教你可好?”
曲意侧身背对着他,赌气道,“不要。”
“为什么?是又不想学了?”
“我是怕殿下这位先生,太过不负责任,教了一半便又不管了。”
商景慕疑惑道,“我几时不管了?”
“临走时,我分明告诉了你,我还要接着学琴的,连琴我都带回家去了,可也没见你......来教过我哪怕一次。”
商景慕冥思苦想许久,才道,“姑娘离府时,我分明还在昏睡,何曾......”
“那又如何?殿下若果真挂念,纵然没听见便不来么?说到底,还是先生嫌学生太笨,不愿继续教了。”
商景慕大步绕到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睛说,“绝对没有。”
“谁信呢。”
“真的没有!”
曲意心里的郁气散了,唇角似勾非勾,却仍旧歪着头不理他。
商景慕看出她不过是心中有些不痛快,想要闹上一番,便配合地又说,“本殿发誓,若是存了厌弃之心,来日战场上,便受万箭穿心而死。”
曲意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眼眶蓦地红了,满目惊惧地看着他,“别胡说!”
商景慕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浅笑问,“如今信了?”
曲意垂首,深吸口气,“信了,请殿下教我骑马吧。”
有了耐心细致的师父,曲意总算不再折磨身下的马儿和一旁的阮阮了。
一连八日,她每日用过早膳便来马场,在商景慕的陪同下骑上半日,下午也懒得再去观猎台,不过是独自回帐篷里歇息。
可这样闲适懒散的日子,却并没有令她感到舒心快意,反倒是沈言蹊那次说了一半的话,在她耳边久久盘旋不去。而每每同阮阮谈及此事时,阮阮亦是言辞闪烁,十分可疑。
终于,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那股不安,在一个下午独自去寻了沈言蹊。
临去前,曲意还有些担忧,生怕沈言蹊为了上次的不欢而散,不愿意再见她,却不想,沈言蹊只是鼓着脸说了句,“听说,景慕哥哥教你,你就愿意学骑马了?”
曲意忙解释,“我是听了你的话,再□□省过自己的不足之处,这才想学的。”
沈言蹊态度好转,“总算你还有些优点,今日来寻我做什么?”
“言蹊,那日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话到嘴边,曲意却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沈言蹊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没话就走,我最不喜欢别人这样吞吞吐吐、藏着掖着的。”
她深吸口气,问道,“言蹊,那日你为何说殿下出征是九死一生?”
“你不知道吗?”沈言蹊颇感意外地盯着她,“景慕哥哥没告诉你?”
曲意笑笑,“不知。”
沈言蹊微愣,很快就模模糊糊地猜到了一些,偏过头恨恨说,“定是他懒得同你说!”
“大抵是如此罢。”曲意蔫蔫垂下头,忽然有些暗悔自己今日的不请自来。
沈言蹊将她神情收入眼底,思量半晌才道,“陛下只给了景慕哥哥二十万兵马,本意不过是让他去边境巡视一番,打几场小规模的战役,能起到震慑作用就可以了。可景慕哥哥却想认真地同鸠沙打,这点兵力,他连一座城都未必能打得下。”
商景慕对鸠沙的仇恨,曲意最清楚不过,要劝他放弃恐怕很难。因而,她又问,“难道便不能多争取一些兵力吗?”
“太子哥哥一向便主张不打不必要之战,父亲心中亦是如此想的。景慕哥哥那些开战的理由,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面前,确实显得十分任性。如今这二十万,已是太子一党退让的极限了。”
这些话从天底下一等一任性的沈大小姐口中说出来,倒令曲意觉得有些稀罕,“我原以为,无论谁反对,你都会支持五皇子出兵的。”
沈言蹊扬起头来,“我可是沈家的女儿,虽然有些任性,却并非不懂道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喜欢上五皇子?”
沈言蹊垂眸轻笑,再看向她时,眸中却带了几分不似往常的沉静,她不答反问,“曲意,我乃沈氏独女,娶了我便可得到父亲的助力,那你又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吗?”
曲意未语。
“答案很简单。”沈言蹊语调缓缓,却是在回答她此前的问话,“因为唯有他,会在沈言蹊和沈家的小姐之间,选择前者。所以,尽管不支持,我还是要跟着他一起去。”
曲意踌躇道,“可是......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想等到他死了几个月了,才在遥远的晏安听到他的死讯。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想去打仗,我还特意为此去学了战鼓,我不会武功,又想陪着他,不拖他后腿,我可是冥思苦想了好久,才想到的这个。”
曲意摇头,“殿下不会死。”
沈言蹊仍旧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太子哥哥,不会希望他活着回来......”
曲意步伐踉跄,走出了沈言蹊的营帐。
很多事,她虽原本亦有猜测,可从旁人口中说了出来,却又是另一种滋味。
她心口闷闷的,便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营地随意走了走。
“呜呜......”
前方突然传来悲伤的哭声,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却见在一个大帐后面的角落里,有位年过半百的老伯。
而待她再走近一些,竟见他手中拿着一柄匕首,直指自己的心口,几乎下一瞬就要了结性命。
她吓得惊呼一声,“你......你要做什么!”
那老伯听见人声,缓缓转过头来。
他浑身散发着沉沉的死气,挂着满面的泪水,可不知怎地,却在瞧见她的一瞬间,那绝望不堪的眸光中,像是燃起了一丝丝的光亮,“你......你是曲姑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锁笼 怕你会担忧
曲意吓得不轻, 却又觉着这老伯慈眉善目,不像是坏人,便壮着胆子同他交谈,“你认得我?”
怎料, 老伯竟猛然扑倒在她身前, 一下下重重磕头, “求姑娘救命!求姑娘救命啊——!”
曲意一惊, 又后退了几步, 试探着问他,“你是谁家的人, 为何要自尽,又怎地觉着我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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