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已死,无法自证。其余的证人、证物自然在鸠沙王宫,若不出兵讨伐,如何夺得来证据!”
“笑话,即便父皇准你发兵,难道你就能一举攻下鸠沙国都乌朝拉,再闯入王宫去寻你口中的证据吗?这世间哪来的先灭亡一国,再定其国罪的道理!”
商景辞撩袍跪地,正色凛然,“父皇,五弟所言实在太过荒谬。依儿臣之见,他口中发兵鸠沙是假,同鸠沙勾结,意欲损害大夏国本才是真!父皇,兴兵征伐,非同儿戏,当年您亦是我朝的不败将军,战场之上会死多少将士,引发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恐怕整个朝堂之上,没有人能比您心中更清楚。更何况,依如今大夏同鸠沙的邦交,还远没有到需要发兵的地步啊!儿臣恳请父皇三思,莫要被一时父女亲情蒙蔽,作出追悔莫及的抉择!”
以太子为首的一众朝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相继高呼,“请陛下三思!”
商景慕立于一众大臣之间,眸光幽暗,定定望向不远处的皇帝。
尚武帝将信攥在手中,那是一张常年习武提枪之人,布满老茧的手掌。
他缓缓摩挲过那张写尽他女儿苦难的信,其中罄竹难书的罪行,可谓一字一血泪、一句一悲鸣,令人不忍卒读。
他的眼眶愈发深红,连脊背也渐渐佝偻了下去,仿佛一瞬苍老了许多。
良久,他抬起头,扫过殿前跪了一地的臣子,又看向满脸坚决的商景慕。
最终露出了一个算不得平静,却又实在寡淡的表情。
“退朝罢。”他道。
既未同意,亦未反对,竟是选择了遁逃,可真是毫无决断之能。
尚武帝紧握着那封信,撑着桌案站起身,被太监扶着,踉跄地一步步走下高台。
众臣伏地叩首,“恭送陛下。”
商景慕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始终没有低头,而是凝视着那他本该称其为父皇的人,眸底如寒潭般幽沉。
尚武帝行至一半,似有所感,驻足回望,正对上商景慕尚来不及收回,亦本就不想收回的目光。
他浑身一凛,又转过身,似逃一般地快步走出了大殿。
直至尚武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殿外,众人才敢起身。
商景慕掸了掸衣摆沾的灰尘,又朝着商景辞行去,轻笑说,“太子殿下,皇弟近日寻得一物,听了此物的典故后,料想你大概会感兴趣。”
商景辞阴沉着脸,没理会他说的什么东西,只是问他,“商景慕,你说实话,方才有关于长公主的事,究竟是不是你胡扯出来的?”
商景慕敛了笑意,冷眼看他,“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若说是真的,皇兄便会助我发兵鸠沙,为皇姐报仇雪恨吗?”
商景辞仔细瞧着他神情的变化,却终究也辨不出真假,“我知晓,你自幼便与长公主异常亲厚,故而不愿相信你为达目的,会利用她来为自己造势。可你的话,实在无凭无据,长公主亦是我的皇姐,即便不是一母同胞,我亦不会任由旁人中伤她的身后事。”
商景慕唇角微抬,似笑非笑,“皇兄,我说的都是真的。如何,你可否不再阻我?”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你可明白,于和亲一事上,长公主当<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了怎样的决心?”
“无论怎样,都不是鸠沙凌辱她的借口。”
商景辞又问,“你许久不曾读过皇姐当年寄回的家书了吧?我若记得不错,皇姐死讯传来的那年,你才十一岁,实在太过年幼,或许未曾读懂她信中之意,如今不妨再去礼部借出来,好好过心地读一读。”
商景慕笑了,十分讽刺,“太子殿下焉知,这些年我没再读过她的信,而不是常读常新。”
“既读过,便该明白,身为一朝公主,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维系这天下的太平,为了大夏百姓能免于战乱之苦。为此,即便明知会葬送一生,她亦知天乐命。无论任何一国,边境有些纷争,实属平常,我虽居高阁之上,却亦有耳目时刻注视着边境,固然有乱时,却绝不至于以血书联名,奏请天家出兵。你口口声声要为长公主伸张正义,可所行之事,却恰恰是鼓动着她视之若命的边境子民,毁了她毕生所愿!”
商景辞说尽了话,转身便要走了。
商景慕却扯住他的衣袖,拦住了他,神情不辨悲喜,“方才谈及的物件,殿下还未看过呢。”
商景辞回身看他,“你又要做什么?”
商景慕从怀中掏出那块羊脂白玉,月下仙鹤栩栩如生,雕刻其上,“殿下可认得?”
商景辞瞳孔一缩,即刻上前将那玉佩夺了下来。
这是曲意从不离身的玉佩,他自然认得。
“你从何处得来?”
商景慕微笑,“皇兄若不再阻我出兵,我便告之一切。”
商景辞痛骂,“你做梦!”话落,阔步离去。
商景慕如被定身一般,始终立在原处。下朝的大臣们朝他行礼告退,他也毫无反应,全然不理。
直到殿内的人散尽了,他方才转眸扫视着整座大殿。
空旷、寂寥、甚至有些阴沉可怖。
他好似看见商瑶卿,一袭宫装,红裙曳地,行止间,发间珠翠碰撞发出伶仃脆响。
她摆出最端庄最完美的仪态,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从那道殿门之后,一步步走近,虽心中有怯,却毫无退意。
便是在这冰冷的大殿内,她许下了和亲的承诺,保住了本该为质的他,从此步入那短暂而又悲惨的结局。
尚武帝下了朝并未回御书房,而是去了沁兰宫,却攥着那信,在宫门口徘徊许久,未敢叫人进去通传。
直到他重又上了御辇,欲要离去时,沁兰宫内才步出一位传话的宫女。“陛下,娘娘说,五殿下手里的信,她看过,亦是她授意殿下在早朝之上将信呈给您。可是,这信的真假,娘娘说了不算,唯有陛下说的才算。娘娘请陛下自行决断,无需询问她的意思了。”
言罢,宫女施然行礼,便退回了沁兰宫内。临去,竟命人将宫门阖紧,落了锁。
尚武帝怔怔盯着那道紧闭的宫门,复又垂首将那封字字泣血的信从头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入夜,曲意信手拨动琴弦,心中却犹在思索着逃脱之法。一首曲子,弹得全无神韵。
门外,阮阮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您身上这是什么味道,您喝酒了么?”
阮阮话音未落,商景慕已推门大步走了进来。
曲意见他步履不稳,忙起身上前扶着他,观他神情仍存了几分清醒,便安下心,摆手叫阮阮去门外候着了。
曲意将他扶至琴案前坐下,又倒了杯水给他,柔声说,“喝点水,会好受些。”
商景慕却推开了她递来的茶杯,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却仍如往常一般温和,“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可爱 我没笑你,
曲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默默放下茶杯,温柔一笑,“不若就弹清心曲罢。我陪着殿下,一起静心。”
“好。”商景慕一口应下, 十指落于琴弦之上, 潺潺琴音顷刻流淌而出。
曲意坐在他身侧, 阖眸听着琴音, 思绪飘回初入五皇子府之际。
那日她哭得厉害, 便也是这首曲子,助她静心。
那是她第一次听商景慕的笛音, 可只一次,她便觉察出这曲中之人十分孤寂。
而如今......她抬眸, 望向全神贯注于琴曲间的商景慕。
分明她就在他的身侧, 为何曲中寂寥不减,悲伤更甚?
北风呼啸,竹叶被风卷过,发出瑟瑟龙吟之声。
一夜风声不停、竹声未息, 曲调便也始终相伴,府中烛火堪堪燃了一夜......
直到晨曦微露, 曲意猛然梦醒。原来不知何时, 她竟靠着商景慕肩头睡着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徐徐坐直身子。一抬眼, 见商景慕竟还在片刻不停地抚琴。
她微微一怔,再定睛看去, 却见那琴弦上,赫然染透了暗红的血色。
“别弹了!”
曲意惊呼一声,一把将他双手扯了下来, 抱在怀里,仔细察看着。
他双手十指,竟全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
她眼眶发红,话里亦染了哭腔,“你是傻瓜吗?十指连心,你不知道疼么?手指都烂成了这样,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无妨,不必担心。”商景慕语调仍是一贯的温和,仿佛伤的不是他的手,仿佛他真的不会疼一般。
说完,他便想将手从曲意怀中抽回来。
头一遭,曲意从他这云淡风轻的语调中,听出他心底虚无厌世的哀伤。
她死死抓着商景慕,叫他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手去,高声朝外喊道,“阮阮,快去取伤药来。”
不多时,阮阮将药送了进来,见到商景慕的双手,亦是惊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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