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慕十数年的棋龄,却也只压制了她不足一月,渐渐地,二人便你来我往,有输有赢起来,再到如今几日,商景慕受朝堂之事所扰,心中烦乱,用心不专,竟是赢的少,输的多了。
譬如今日这盘棋,他扫了一眼残局便知,最好的结果,恐怕也要输她半个子了。
“若再过些时日,恐怕姑娘便该嫌我不中用,不愿与我手谈了。”
曲意笑意顿失,“你......不喜欢与我下棋?”
“自然不是。”商景慕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姑娘的棋下得很好,我自然乐于常来讨教,我是怕姑娘觉着与我手谈少些乐趣。”
“不会。”曲意又绽开笑脸,“我只是耍些小聪明,走奇路罢了,寻常的拆解与控棋,殿下照我不知强了多少。”
商景慕又落下一子,“这下棋,便如排兵布阵,我熟识的棋路虽多,却也恰恰受其束缚,不够灵活。而姑娘则正相反,背下的棋谱不多,却正可依着兴起的巧思随意发挥,表面示弱,不进反退,可若我真的进了一步,便是处处险境,如何也拆解不开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我便该学棋艺,而非琴艺。这样一来,我在你心中最初的印象,便会是足智多谋,绝顶聪明的。”曲意瘪着嘴,闷闷说,“而不是那般...拙手笨脚,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了。”
闻听此言,商景慕强忍住涌到唇边的笑意,“姑娘的琴艺进步亦是很快,前些日子那曲《云水禅心》,弹得极为动人。”
“别唬我了。”曲意耷拉着头,嘟囔道,“那曲子你弹,是离俗禅心。我弹,分明是尘心未泯罢了。”
“这样说,我倒要为姑娘作首《红尘倦客吟》来弹,才正合姑娘的气韵。”
曲意含笑道,“一言九鼎,我可等着殿下的新曲了。”
商景慕颔首,“好。”
待商景慕走后,阮阮入内服侍她歇息。可曲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仍是了无睡意。
这半年来,商景慕似乎养成了习惯,日日傍晚都来她这里弹琴下棋,二人相处倒也愉快。
曲意自觉同他交情深了些,便常从他这打听曲情的消息,他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说日子过得也算闲适,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皇子府中。
其间,她也寻了诸多由头想要出府,可一贯对她予取予求的商景慕和阮阮,唯独在这件事上,都将她看得死死的,叫她半点机会也寻不到。
曲意不解。
若说商景慕起初将她掳来,是为斩断太子同疏缈阁的联系,那如今呢?
这将近一年的交往,她二人虽算不得亲密,却至少能算得上是好友罢。
她已再三许诺过,疏缈阁绝不会再搅和进皇权之争,为何还不能放了她?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商景慕究竟想做什么?
表面上看,他确实尽了全力打压太子,以争夺权势,然而他虽未亲口承认过,曲意却总是觉着他对那皇位并不如外界传闻般热衷。
更何况,难道抓了她做人质,便能逼着太子退位?
曲意刚浮起这个念头,便将自己都逗笑了。
过去了这么久,太子大抵早将她这个人忘了。还有上次留在皇陵中的信件和暗号,没准商景辞早就得到了消息,不过是懒得管罢了。
也对,左右疏缈阁的助力已失,救她不过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太子殿下事忙,哪有这闲功夫管她呢?
思及此,曲意越发愁闷,更是睡不着了......
而同样无眠的,还有商景慕。
自曲意处离开后,他亦是心神不定,难以安寝,索性返回书房,又翻看起白日读了一半的《虎钤经》。
夜过三更,元仪推门入内,原是要劝他早些休息,明日再研读,却见那书已被搁在了一旁。
商景慕手中捏着块浑圆玉佩,正盯着它发呆。
“殿下,这是何物?”元仪问。
商景慕缓缓道,“前些日子,从王媤媤那里搜来的,据说这玉佩原是一对,是曲意姐妹的信物。”
“和殿下的那一对,倒有些不约而同之妙。”
“她这可是羊脂白玉,我那不过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青白玉罢了。”
元仪又道,“可所托之情,却并无贵贱之分。”
商景慕将玉佩收回袖中,淡淡开口,“明日早朝,我会请旨发兵,征战鸠沙。”
“殿下三思啊!”元仪立即阻止,“属下明白殿下的心意,可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何不再等等?如今京中您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起码待到那位....”
商景慕打断了他的话,“今晨早朝后,兰贵妃将我召了过去,她说,太后前夜病危,急招太医院几位院判入内诊治,至今几位院判仍未出宫归家。若太后没能扛过去,飞鸿令又在昭和皇后手中,那废物皇帝便算是名存实亡了。届时,若想越过太子发兵,更是难上加难,再无可能。”
“可......”,元仪仍欲再劝,却被商景慕淡淡扫过的清寂眸光盯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叹一声,“属下立即去信,劝那位早日归京。”
次日早朝,商景慕果真递上折子,细说了鸠沙近年来屡屡侵扰边境城镇之举,接着又拿出一卷请愿书,命随朝太监当堂展开。
那请愿书上依次罗列着边境十数位城守的奏表,所言皆是请求朝廷出兵,以镇压鸠沙嚣张气焰,而在城守请愿之后,则是无数百姓以鲜血写就的联名信。
数尺长的素缟卷轴之上,洋洋洒洒,铺满鲜血,将边境百姓的仇恨与希冀,最直观地摆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漂蓬 皇兄若不再
商景慕慷慨陈词, “自陛下登基以来,边境已沉寂了太久,鸠沙不过蛮夷小国,却得以喘息生发至此。若再不制止, 恐养虎为患, 遗祸千秋!”
此话一出, 兰贵妃一派的官员, 接连出列。有些引经据典, 有些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皆是摆明了态度, 支持朝廷出兵鸠沙。
而亦如商景慕所料,自小习仁道、行仁治的太子, 第一个出列反对。
商景辞怒道, “且不论发动战争要耗去多少财力物力,仅仅是战场本身,便注定了生灵涂炭。鸠沙近年虽壮大不少,却远不足以为惧, 对于这样的小国,最好的做法便是笼络, 而非侵略!”
借由太子所提及的“笼络”一词, 商景慕又搬出了早已死去多年的长公主商瑶卿, “一国公主, 受尽百般折磨,最终他乡惨死。鸠沙若果真有心同大夏修百年之好, 岂会这般苛待我们的公主?”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对满朝文武道, “此信乃随长公主和亲的宫婢亲手所书,记录了长公主嫁到鸠沙的短短一年内,所遭受的羞辱与折磨。”
当即有太监上前接过信,呈到了尚武帝手中。
“冬不予炭火,夏仅用馊食,室坏不修,破床碎几,衾枕生虮虱,衣履难避体!死后百日,方才收殓下葬,碑文无名姓,仅书夏女二字。”商景慕避开那些无法当众言说的对女子的污辱,只捡着些能说的厉声高呼了出来,“父皇,长公主乃是您最为宠爱的女儿,是您与贵妃娘娘的骨血,您岂能容她死后仍如漂蓬断梗,不得安宁!”
尚武帝死死盯着案上信件,一行行浏览下去,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猩红,几欲当堂飚出老泪。
“一派胡言!”
商景辞厉喝一声,“当年长公主和亲离去后,分明每月都有亲笔书信传回,从未提及鸠沙王对其有任何不妥当、不敬重之处。死后更是以鸠沙王后之礼,风光大葬,长生牌位现今就摆在鸠沙皇陵之中。如今仅凭着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书信,便要挑拨两国邦交,商景慕,你其心可诛!”
商景慕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言之凿凿,莫非曾亲眼见过皇姐在鸠沙是如何度日?至于那每月传回的书信,你难道不知晓皇姐是怎样的性子,身为和亲公主,那一封封所谓的家书,不是为报平安,只为了两国邦交而来,又岂会将真实境况如实以告!还有那皇陵里的长生牌位虽不假,可牌位之上并无一字写明大夏长公主的身份,那葬入皇陵的棺椁里面,到底有没有尸首在,又究竟是不是皇姐呢,你又可曾去查过?”
商景辞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这些他自然不曾亲自查过。可他却一心断定,即便借鸠沙一百个胆子,亦断不敢如此对待他大夏的长公主。
商景慕又道,“你没查过,可我查过!”
他转眼望向端坐龙椅之上的尚武帝,目光中溢满了藏也藏不住的恨意,“贵妃娘娘亦查过!”
“这......这怎么可能!”殿内百官顿时躁动起来。
长公主是为大夏出使和亲,鸠沙若敢欺凌公主,便是挑衅大夏,一国权威岂容这等蛮夷之众侵犯。
商景辞神色亦有些动容,可他一贯不信商景慕此人,故而又说,“证据呢?既然你们派人查过,便拿出证据来,仅凭一封宫婢的信,就要举兵北上讨伐一国,莫说本殿不认可,便是天下人亦不会认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