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曲情寻了八年的脸。
曲情定定瞧着对面那张与萧斯别无二致的脸,心底五味交织,说不出的滋味,面上先是苦笑,旋即又不禁垂泪,“大概恰是去年此时,璃山脚下,我追了你三天三夜。那时,我真的以为师父还没死,就在我的眼前,他只是怪我去得太晚,不愿意认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执迷 小小年纪,
“小丫头总算记起我来了, 看来恢复得不错。”
释惶俯身,凑近了问她,“如今不会错认了吧?”
“不一样。”曲情摇头,“你们实在相去甚远, 师父的内力就如他的人一般, 浑厚豪放, 而你的内力却不同, 更加的诡谲难测, 就如......”
“就如你所习的那本心法一般。”释惶哂然一笑,“璃山初见之时, 贫僧便说过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师父早已死了, 对吗?”曲情低声问。
释惶道, “死了如何?活着又如何?小小年纪,为何如此执迷,我那徒弟一心为你,何不放下前尘, 珍惜当下。”
曲情哑然一笑,“敢问大师缘何法号‘释惶’?可是心中诸多惶恐, 难以释怀。”
“诚然, 是。”
“连大师都未能释怀, 我又如何能放下。”
释惶不禁摇头, “世间缘法果真玄妙,千千万万人中, 我那徒弟偏生遇着了你,你又偏偏是他的徒弟,又这般聪慧, 叫我连藏也无处藏。也罢,原是佛要渡我,所以先杀罪孽。丫头,待我为你续好经脉,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释惶清晨而入,直至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散尽,门才打开。他步子虚浮,摇摇欲坠地迈了出来。
商永朝疾步上前搀扶,“如何了?可顺利?”
释惶拍拍他手背,“放心吧,那丫头如今体内,除了她自己的内力,还有我苦修大半辈子才得来的修为,只要悉心调养两三个月,便可完全恢复了。你且与我备间房,今日我在阁中住下,明日还有话要对你们二人讲。”
商永朝颔首,“团子,将大师带去我的院子,寻个房间。”
“是。”团子应道。
二人走后,商永朝同白弗匆匆入内。
曲情早已醒了,或者说,从未睡着。
她朝二人微微一笑,“别担心,我已无妨了。”
商永朝快步近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要不要叫医者再来看看?”
“不必。”曲情努力动了动手指,此刻经脉续合,两个月不听使唤的手总算有了些知觉。
她轻轻反握住商永朝,嫣然一笑,“我总算能......如愿牵住你了。”
商永朝与之十指相扣,笑道,“是,曲阁主武功盖世,今儿既抓住了我,往后我便再也翻不出你的五指山去了。”
曲情轻笑说,“世子若想逃,我也......”
“不,我不想,永远都不会逃。”商永朝立即出声打断,生怕她再生出半分不安。
二人对望无言,白弗适时插话道,“师父,您一整日没吃什么东西,不如先叫他们送饭过来,您和世子边吃边聊?”
曲情点头,“小白,你也去吃些东西吧,这里有他陪我就够了。”
白弗有些心伤。
他也在外等了一天,师父怎么连一句话都不同他讲,就要赶他走了。
“是,那小白明日再来看师父。”虽不舍,白弗到底还是顺从地行礼,退了出去。
不多时,饭菜俱已备妥,因顾及曲情伤势,自然大都清淡。
曲情倚着软枕半靠在床头,商永朝端碗在侧,夹了些小菜,送至她嘴边,“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可你身上有伤,必得忌辛辣。”
“我如今饭来张口,自然你喂我什么,我就吃什么了。”
曲情并不挑剔,由着他侍候用饭。
半晌,她微微蹙眉,“你不是也饿了整日,别光顾着我,你也吃些罢。”
“我不饿,你先吃。”
“怎会不饿,你是铁打的不成?”
“我真的不......”商永朝话至一半,一抬眼正撞上她担忧的目光,心头蓦地一暖,便不再推拒,随意夹了些菜,又扒了口饭。
可再度将菜送至她唇边时,却觉出几分不妥,“我去给你换一双......”
他正欲收手,曲情却已低头,将那菜吃了。
商永朝怔住,攥着那双筷子,一时忘了动作。
曲情淡淡一笑,指着另一道菜,“我要吃那个。”
“啊,好。”商永朝顺着她的话去夹,耳根悄悄红了。
待一席饭尽,曲情才问起了另一件事,“你对释惶大师了解多少?”
商永朝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常年行走于江湖中,居无定所,虽有些恶习,却不算恶人。”
曲情又问,“你是如何认得他的?”
商永朝朝她勉强笑了笑,“你可还记得,商桀施死后,我去春江楼寻你时,曾对你说过,他母子二人于我有弑母之仇。”
曲情努力回想着这段记忆,分明才过了两年,如今细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日她好似狠狠踢了他一脚,还让他跪了许久。
那时,商永朝还是个不得宠的庶子,还需要求人庇佑。
可分明,商永朝心机不浅、亦有武力傍身,又岂会被欺辱至此。
这些疑虑只在曲情心中一闪而过,她选择相信眼前人,不愿拆穿昔日之事,生怕其中又藏着什么她如今难以承受的真相。
她垂下眼帘,掩住一切思绪,主动倾身靠向他的胸膛。
耳畔传来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她声音微涩,“大病一场,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不如,你重新给我讲一遍吧。”
“好。”
商永朝回抱着她,柔声说,“那一日,我又被商桀施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受了王府里独有的杖刑,浑身是伤又浸了水,被送回院子后,傍晚起,便发起了高烧......”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仿佛是在讲旁人的事情般,可偏偏曲情眼前好似现出了那个备受欺辱,活得无比艰难,只敢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的男孩。
她心中一痛,不由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眼角也有些泛红。
“母亲见我身子越发滚烫,乃至昏了过去,只得往前院去寻父王,想让他请大夫来。偏偏那晚父王被公事耽搁,未曾回府。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去求华庄。却不知为何,那些本该守在华庄院中的侍女,竟都不见了踪影,无人通传。母亲心急,便径直闯到了华庄房门前,岂料,屋内竟传来......传来欢好之音。”
“惊惧之下,母亲转身便逃。可那奸夫内力高深,几乎在母亲靠近的刹那,便已察觉。屋内声音戛然而止,华庄慌忙出门查看,虽未追上母亲,却很快从巡视的下人口中得知,她方才来过。”
“母亲出身寒微,入王府前仅凭着美貌苦熬生计。她没见过太多世面,更不懂人心险恶,乍然撞破此事,便仓皇跑回我们院中,在我的耳边细细说了出来。她甚至有些兴奋,自以为抓住了华庄的把柄,只待父王回府,便要告发她。”
“华庄将母亲带走时,我仍在昏迷中,虽听得见周遭发生的一切,却始终清醒不过来。而待我熬过了高烧,苏醒之后,却被告知,母亲与人通奸被抓,王妃判了她沉塘之刑,在父王未回府的当晚,便已经......”
曲情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你母亲死前回了院子,即便你昏迷着,也难保她不会此事道予你,华庄狠辣,岂会容你?”
“不错,华庄几次三番欲杀我,那时我本就常年受刑,腿伤极重,几乎无法行走,更别提自保了,差一点就真被她杀了。”
他苦笑一声,“可或许是我命不该绝,谁能料到,救我的,竟是华庄那奸夫。”
“他不过一好色之徒,我母亲却因他惨死,许是自觉心中有愧,便数次阻拦华庄对我下手,甚至为了我与华庄闹翻,扬言若我身死,便将他二人所做的一切告知父王。届时,不仅华庄不保,若真将当年他们做下的那件欺君之事抖搂出来,恐怕连同南安王府,连同她的儿子,都要陪葬。”
“欺君?”曲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商永朝颔首,“当日他确有此言,可我并不知晓,他口中所谓的欺君指的是什么。”
商永朝继续说,“或许是他的态度坚决,华庄竟真的被吓住,此后虽仍乐于折磨我,但到底,没有要了我的命去。而那奸夫四处玩乐惯了,自然不会为了护我而长时间停留晏安,故而,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便是收我为徒,授我武艺,让我有力自保,不至于被嫡母肆意戕害。”
听到这里,曲情恍然了悟,不禁低呼,“你口中那奸夫,莫不是,释惶大师?”
“正是他。”商永朝答道。
“可,呵......”曲情轻笑一声,揽着他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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