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永朝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曲情的声音竟染上了些涩意,“只是隐隐有些猜测,还不一定是怎么样呢。”
商永朝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指尖抚过她身后垂落的墨发,“姑娘一向最是聪慧,所料不会有误。”
“又拿这些话来哄我开心。”
“唉——”,商永朝长叹一口气,故作无奈,“我说的向来都是真心话,奈何姑娘总是疑心。”
本是半开玩笑的打趣,怎料曲情却从他怀中抬起头,认真望入那双惑人的蓝眸,郑重道,“先时种种不论,往后世子说的话,我愿信。”
商永朝垂眸看向怀中的人,见她眸光清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神情间流露着极深的信赖。
他心底轻颤,只觉曲情大病一场,待他的态度照以往着实十分不同,可这样的不同,是出自于什么?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竟生出一丝心虚,不着痕迹地移开眼,隐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情儿,我......”
他的心中万般挣扎,喉结几番滚动,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支吾半晌,最终却只是说,“我必不负你。”
曲情早知他心里藏着事,亦未追问,只淡淡一笑,说了声,“好。”
气氛沉闷下来,曲情又问起先前之事,“你与释惶,交情如何?”
“算不上多好,却也无甚不好。当年我确实怨他恨他,可他毕竟数次救我性命,又授我武艺,这些年的看顾护佑,即便再深的怨气,也淡了。如今他又达成了我的心愿,几乎耗尽内力救下了你,即便是心中有愧,这些年他做的也足以偿还了。况且,杀我娘的人是华庄,释惶从始至终都未动过杀念,他是风流多情,却从不是嗜杀之徒,未能及时救下母亲,也是他多年来的遗憾。”
曲情轻声说,“我明白了。”
商永朝却被她问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了,“你为何问我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有礼 依赖又如何
“因为, 他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曲情复又牵起他的手,柔声道,“我料他做了些错事,即便取了他的性命, 都未必弥补得了。不过, 你既说他不是恶人, 我便饶了他的死罪, 改罚他终生惶恐忏悔, 如何?”
商永朝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病中苍白的面颊此刻隐隐透着薄红, 樱唇一张一合,黑亮的眸中映出他沉迷的倒影。
曲情后边说了什么, 他实已辨不清晰, 只觉心跳震如擂鼓。
他难以自禁地俯身而下,一寸寸朝那薄唇靠近。
曲情撞入他愈深的眼眸,心头一动,颊边飞起红霞, 轻轻阖上眼,静待着接下来的一切。
二人呼吸交缠, 几乎就要相触, 商永朝却猛地清醒, 偏过了头, 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我......”
曲情怔怔抬眸, 却许久,都没听到他的下文。
余光里,又见他满面绯红, 连同脖颈及耳根也红了个彻底,于是抬手回抱住他,安抚般轻拍着他的背。
商永朝更觉羞愧,哑声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话落,竟逃也似地跑了。
曲情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心微蹙,心间隐有不安。
却说团子安置好释惶,便回至曲情院中,候着他的主子。
今见商永朝这般模样跑了出来,是又惊又奇,“主子,你这脸是怎么了,总不会是曲阁主赏了你几巴掌,打红的吧?”
商永朝恨恨瞪他,“有你这么编排主子的么?”
团子窃笑两声,“原先我还很是担心,生怕曲阁主清醒后,不会如头几个月那般依赖您,怕您伤心欲绝,可瞧今日情形,倒是属下多虑了。”
“依赖......”
商永朝细品着这两个字,忆及方才种种,心头那点热意渐渐冷却,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情儿接连遭遇太多变故,我又出现得恰逢其时,陪伴了她一段时日。都言旁观者清,我犹在揣摩她为何性子转变如此之大,你这一说,倒不过是我白白碰了个巧宗罢了。”
“主子怎能这般想?从前曲阁主是冷漠暴戾了些,却并非她本性如此,不过是那阴损的心法所致。如今她的魔障尽消,自然脾性便柔和些。”
商永朝摇头,“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团子再度反驳,“主子可还记得她幼时的性子?那时我虽尚未跟着主子,但从您时常提及的话中,亦能猜得几分。曲阁主当年必定是个古道热肠、灵动和顺之人。难道如今的她,不比先前的性子,更似从前吗?”
从前么......
商永朝的思绪,不由被他这番话拖着,回溯了很远很远。
【“长安,师父给你配的药你喝了吗?你看这是什么,我怕你嫌药苦,不好好吃药,特意买了些果脯给你,喝一口药、吃一个果脯,就不苦了。”
“长安,他们怎么又打你?方才我趴在墙头上都看见了,若不是你一个劲地朝我摆手,又喊着不疼,我必要冲上去,把那些打你的家丁都狠狠揍一顿!你已经很可怜了,他们竟这样坏,还要打你......”
“长安,我昨日陪意儿...小姐过生辰去了,这是她给我的寿包,我没舍得吃,特意带来给你的。你跟我说过,你母亲给你取名长安,是盼着你能长久安然地活下去,这寿包沾着过寿之人的福分,我将它分给你,你便也能福寿绵长了。”
“长安,你也太瘦弱了,我都怕哪天风吹得大些,将你吹给跑了。你想吃什么,明日我来看你时,给你带些来?”女孩等了许久,见他不说话,又道,“你想不想吃玉酥斋的糕点啊,意儿...小姐最爱吃她家的糯米团子了,我也尝过,味道确实不错,明日我给你带些来......”
最后一面,她牵着他的手,认真承诺,“长安,明日我便要随师父离京游历去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看你。不过你放心,明年夏初,我一定会回来。师父医术高明,你要记得按时用药,待明年我来寻你时,你便能瞧见我的模样了......”】
团子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是黯然神伤,忙搜肠刮肚地想着话开解他,“这人与人的情之所起,本就各有不同,并无高低之分。依赖又如何,难道便不是真心真意吗?”
商永朝仍旧不语,只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
良久,他忽地开口,“你说,她能为了萧暮以身涉险,连性命都不顾,若有朝一日,涉险之人换做是我,她还会如此吗?”
这幽沉颓然的问话飘入耳中,着实将团子吓得够呛,“主子,你可莫要犯傻!哪有人不盼着自己好的?”
商永朝瞥他一眼,心念回转,“我说说而已,做什么怕成这样。”
还不是太了解您骨子里的偏执,但凡遇上这位阁主,那脑子便从未清醒过一日。
这话团子只敢暗暗腹诽,说出口的却是,“依属下看,如今曲阁主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您,不若趁此机会,表白心意,将此事定下来。如此,您过去做的那些错事,也好说出来,以求宽宥了。”
商永朝却摇头,“如今她神志尚未恢复完全,我岂能钻这空子,万一......万一她神思清明后,悔不当初,我该如何自处?再者,我还有未了结之事,更有个佩云郡主候在府里,若不将这些事一一妥善解决,我哪里配拥有她呢?”
“可主子该知道,那些事瞒不了多久了,王思如今又盯我们盯得极紧。”
提起此人,商永朝便有些不耐烦,“待情儿恢复好些,便即刻回京,将事情都处理妥当。”
“是。”团子应道。
次日清晨,商永朝陪曲情用过早膳,便被她拉到床边坐下,“待会释惶大师有些话要说,你就在这里,陪我一起听吧。”
商永朝问,“与你昨日问我的话有关?”
“听他说完,便知晓了。”
曲情倚在他肩头,闲话不过片刻,释惶已至门前,轻叩了两下那本就敞着的门扉,迈步入内。
他摘下了遮掩面容的斗笠,眸光扫过互相依偎的两人,露出了一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容,“丫头,你们若能一直好好的,我也就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曲情淡笑说,“大师,请坐吧。”
商永朝欲起身去搬个凳子过来,招待释惶坐下,奈何手臂被曲情死死抱紧。
他不解地看了眼曲情,曲情却只是含笑望向释惶,他小幅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只得作罢。
释惶自个儿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对面,扫了眼商永朝,又问曲情,“你同他说了?”
曲情摇头,“没有,他是你的爱徒,纵有什么话,也该你亲口对他说。”
“唉——”释惶幽幽一叹,“我法号虽为‘释惶’,却终究释不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凡心,讨债的债主还是来了。”
见二人气氛异常怪异,商永朝面色亦凝重下来,“大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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