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遽然肆虐狂作,鹅毛般的雪花从敞开的窗口纷纷扬扬飘了进来。
商景慕道,“阴沉了数日,这入冬的第一场雪,总算降下了。”
他起身去关窗子,却被曲意攥住了衣摆,“别关。”
“你不冷吗?”
“冷,才能静心。”
商景慕复又坐了下来,“今日不早了,外边又下着雪,我先回去了,姑娘也早些歇息,可好?”
曲意拽着他衣摆的手未松,她轻声问,“明日,你还会来教我弹琴吗?”
他静默几息,答道,“若要习琴,当凝神定气,而姑娘心有挂碍,恐怕是学不好琴的。”
“平沙落雁意在托志、阳关三叠尽诉离殇、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若无情无心,古人又如何写得出这些曲子?”
曲意松了他的衣摆,起身将琴死死抱在怀里,“你一日不来,我便扰得皇子府一夜不得安宁!”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天地渐渐落成白茫茫一片,瀌瀌大雪发疯般卷入屋内,挂在曲意猩红的斗篷之上,将融未融,如艳红花瓣之上点缀的白露,她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仍坚定地望着商景慕。
“好。”商景慕颔首,“自明日起,若政务不忙,觅得闲暇,我会来教你弹琴。”
曲意向前递出小指,“君子一言?”
商景慕会意一笑,与之轻轻一勾,“泰山可倚。”
只要商景慕愿意来,便可借机打探消息,亦可试探他有何筹谋。
曲意朗笑道,“阮阮,取殿下的斗篷来!”
待人走后,曲意数日来头一遭感到几分安心。
阮阮忍不住问她,“姑娘,您莫非是喜欢上殿下了?”
曲意淡笑,“自然不是。”
“那姑娘为何日日都想见到殿下呢?”
曲意缓缓道,“起初,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可后来我明白过来,是非黑白不因一事、一情而定,所谓的答案更不能凭耳朵听,只可用心来感受。”
阮阮更加糊涂了,“姑娘,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殿下?”
“我不愿轻信流言,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若是好人,便不该平白受人误解。若是恶人,他有他的债,我亦有我的债,还尽便尽了。”
阮阮听得一知半解,却默默认真记下,次日将话原封不动地说予商景慕听。
彼时,商景慕手持一卷《六韬》,正在细致研读,听过她的话,神色未改半分,“她愿同你说这些,亦算是信任你。往后,你听过便过了,莫要再做这鹦鹉学舌的小人行径。”
阮阮说,“我以为,殿下会关心姑娘的想法。”
“我并不关心。”
“是属下多事。”
阮阮走出书房前,商景慕轻声道,“今日无事,晚上我会早些过去。”
阮阮低声应是,旋即大步离去。
商景慕却将书卷撂到一旁,抬手轻揉额角,低声自语,“真是麻烦。”
日月如流,光阴飞逝,入冬的大雪飘飞过几轮,铺了一地银华。
纵然白弗只练成了九曲风刃剑的招式,尚未习得其中精髓,曲情依旧下令,少阁主册立仪式如期举行。
疏缈阁往日虽是玉砌雕阑,却终究少了些烟火之气,显得冷清。而今为了白弗,阁中处处披红挂彩,遮去了素白雪色,热闹又欢喜。
高台之上,曲情身披玄黑大氅,秀发以白玉簪高高束起,眸光冷峻、无悲无喜。
台下静默立着上百人,除却王言、凌素,还有“天遥云黯”字辈之首,大夏各据点的主事等等。
王伯年迈难以远行,便派了伤势已愈的王思代为前来。
商永朝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混在人群中凑热闹。
白弗改换一袭暖黄锦袍,迎着众人目光,缓步行至高台之下,敛衣正容,双膝跪落。
王言展开谕令,朗声道,“疏缈吾阁,声势赫奕,蓬勃滋长,吾心甚慰。然分身无术,终难以周全。幸有徒白弗,心灵性慧、温恭直谅、逊志时敏,今册立为疏缈阁少阁主。承天之祐,后不乏人,荣之方久。”
白弗朝曲情重重叩首,“白弗领命!”
他拂衣而起,抬步登上高台,庄重跪于曲情身前。
曲情自侍女托盘中取过云纹白玉,亲手缀于他玉冠中央,“自今日起,你便是疏缈阁的少阁主,言行谋断当以吾阁为先,不可懈怠、不可任性、不可偏私!”
白弗高声应道,“是!”
曲情扶他起身,台下众人齐齐跪拜,高呼,“参见少阁主!”
声浪过后,曲情前行几步,不着痕迹地将白弗遮在身后,对下扬声道,“时移势易,少阁主已立,旧事安能如常。”
她冷眼俯视下方,令道,“即日起,‘天、弩’字辈,仍由我总揽,一应协理事宜则由白弗接替王言。此外,原归于王言、凌素的‘遥、云、黯’字辈皆交予白弗。阁中财政、布防原由王言统管,现一并交予王思。余下众人之职,待白弗、王思接任后,亦会调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弗如 那殿下倒说
此令一出, 阁中旧局一朝倾覆,台下私议渐哗,满场躁然。
多日来,曲情谋算只在心中, 不曾泄露半分。莫说旁人, 便是得了势的白弗、王思亦全然不知, 骤闻此言, 皆震惊不已。
眼见形势渐渐失控, 王言到底老成练达,旋身高喝一声, “阁主在上,敢不肃静恭听!”
凌素亦随之反应过来, 俯首躬身, “吾等谨遵阁主安排!”
自此,骚动尽数平息。
从始至终,曲情神色未变分毫,只冷眼静看。
见人声止了, 她又提起一抹笑意,“此外, 王言劳苦功高, 更有护主之功, 现奉为长老, 掌戒律堂,司监察刑罚。凌素医术无双, 素有‘素手医仙’之美名,往后掌药斋,司医者教习。”
所谓长老, 说得好听是尊崇,可说白了,不过是个毫无实权,挂到一旁的闲差。
至于什么“素手医仙”就更是胡扯,不过是个大夫罢了。
二人原先皆大权在握,实打实是曲情的左右手,竟是一朝被她从核心要处,扔了个十万八千里去。
可二人皆无半句怨言,一并跪地叩首,高声坚定道,“王言、凌素谨遵阁主安排。”
“起来罢。”曲情朝他们抬了抬手,冷声朝众人道,“近年来,我常在外奔波,对阁中事务疏于管理,以致沉疴积重,非朝夕可除。今改换权职,便是要一举斩去病根。自后,万望各位各司其职,勿要生事。”
此话威慑不浅,众人瞬间跪了一地,齐齐高呼,“吾等谨遵阁主教诲!”
越过重重人海,曲情一眼望见了后方倚树而立,正含笑看向她的商永朝,掩在大氅下无意识攥紧的双手,渐渐松了下来。
今朝巨变,她亦心忧。
可若要将疏缈阁传给白弗,便一定要先使其稳固周全。当年她受过的苦,绝不能让她的徒儿再重走一遭。
她不是没想过等到查清真相、肃清叛徒后,再逐步收权。可时间拖得越长,越会打草惊蛇,她武功尽失一事更是难以隐瞒。
届时内忧外患,势必混乱不堪,反倒不如趁威赫尚在,出其不意,一举将权力夺回,真相容后再查。
册立礼成,曲情将白弗、王思唤至议事厅,各授一卷名册,令其依册调整所属人员。白弗领命收下,她未再多言,只嘱咐他协理阁务之余勤修剑术,勿生杂心。
倒是王思满腹疑惑,硬是留了下来,“你不是一贯不信我们吗?”
“是吗?我倒觉得,从来是王伯不愿信我。”
王思一叹,“义夫已知错了。”
曲情淡淡道,“他并无错,如何知错?王伯一生只忠于师父,师父命他缄口,他自然不会告知我真相,我虽怨怪他,却无法指责。”
王思满目诧然。
多少年了,曲情厌恶、甚至是憎恨王伯,言语举止从无半分尊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可依方才之言,她竟像是放下了一般。
他恍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一贯冷漠狠绝的曲情,周身那层拒人的寒意已悄然淡去,竟如春雪初融,生出几许温情来。
曲情继续道,“王伯对师父的忠心日月可鉴,我深知他绝不会做有损疏缈阁之事,你由他一手带大,心性想必亦然,我愿信你。实不相瞒,总阁内暗潮涌动,自上而下,不知被安插了多少暗桩,我给你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如立危檐之下。若是怕,我不会强求。”
王思毫不犹豫道,“属下愿做这靶子,为阁主肃清叛党。”
“好,这位置原就是王伯的,我给了你,亦算是还给了他。过几日,便将王伯接回来罢,晏安那边,我会再派人过去。往后若遇难解之事,你可与王伯商讨,若有不服之人,你可来寻我。”
王思眼眶微红,深深鞠躬,“是。”
“情儿,谈完了吗?”轻快的声音传来,商永朝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淡笑着望向她,“团子方才射了几只野鸟,我叫他烤了来,给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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