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慕亦被闹腾得倦怠不已,却犟着脾气,依旧不愿去见曲意,思来想去道,“给她请个教习乐师来。”
没过几日,阮阮领着个满脸是血的老头子冲到了商景慕的书房。
那老头开口怒骂道,“赔钱!”
商景慕手中握着的笔滑落,染了一纸墨痕,写了一半的信件污得不能再看。他难得皱了眉,“又怎么了?”
阮阮一把将那老头推到商景慕面前,抱着胳膊说,“殿下让阮阮去寻教习乐师,阮阮寻了。姑娘不喜欢阮阮寻的乐师,殿下让阮阮换人,阮阮也换了,可这已经是第八个了!先前几个若年轻些的,姑娘便抓着人家的手往琴弦上砸,只说是要反过来教乐师她的独门奏琴技法。那些乐师怕年纪轻轻的,钱没赚多少,手先断了,一个两个都不干了。若年老些的,就更加可怜,不是被姑娘拔光了胡子,就是被姑娘打得鼻青脸肿,今儿这位王乐师,已七十有余了,姑娘却将他挠了个满脸花。阮阮没金子了,赔不起,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商景慕听了这话,再瞧瞧面前这位可怜兮兮、眼泪巴巴的老先生,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从案下摸出钱匣,拣了五十两银子,递给他,“舍妹骄纵,先生勿怪。”
那王乐师接了银子,愤愤道,“殿下也该管管那曲家小姐,不知尊师重道也就罢了,小小年纪这样残暴,日后如何嫁得出去?名声在外,谁还敢娶她!”
商景慕唇边仍挂着笑意,神色却冷了下来,“本殿已知晓,还望先生在外不要乱说。”
王乐师砸吧砸吧嘴,“殿下放心,来之前阮阮姑娘已叮嘱过我。我拿了银子,对外只说从未来过此处,更没有见过那个...那个母夜叉!”
商景慕摆摆手,命人将他送走了。
阮阮复又道,“我可不再找什么乐师了,殿下若是不惧夜间惊魂曲,便到死也不要去见姑娘了。”
她说完话,转身即走,根本不给商景慕再使唤她办这些破烂事的机会。
商景慕却幽幽说了一句,“告诉曲意,待今日处理完公务,我亲自去教她弹琴。”
阮阮闻言一乐,回首朝他拱手道,“好嘞!”
是夜,大片乌云遮蔽明月,东风呼啸着刮过,竹子交错飘摇,隐隐发出细碎龙吟之声。
曲意抱着琴坐在窗边,时不时抻着脖子朝外望去。
阮阮恐她着凉,便翻出一件大红羽缎白狐肷斗篷来给她披上,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商景慕总算出现在竹林尽头。
阮阮跑到门外迎接他,“殿下可算是来了,为了等你,姑娘已在窗口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了。”
商景慕将墨黑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阮阮,缓步走进屋内,朝曲意施礼,“曲姑娘。”
曲意站在琴案边,盈盈俯身,回以一礼,“五殿下。”
来此处前,商景慕早已做好面对疾风暴雨的准备,怎料曲意非但未发作,反是温顺有礼。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曲意起身急促,不料斗篷一角正被琴案压住,渐渐顺着她肩头滑落。商景慕忙上前一步抓住那衣角,轻轻拉回,随即错开目光道,“姑娘不必多礼。”
曲意这才缓缓直起身。
商景慕大步走到琴案前坐下,信手拨弄着琴弦,清音立时若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
曲意亦坐到他身旁,听琴未语。
一曲罢,商景慕问她,“可辨五音?”
曲意摇头。
商景慕拨动琴弦,一音一字,“宫、商、角、徴、羽,可记下了?”
曲意点头。
商景慕随意发出一音,问她,“这是何音?”
曲意眼珠子转了转,“角。”
“错了,是宫。”
商景慕又弹又问,“这又是何音?”
曲意抿了抿唇,“还是角。”
“又错了,这是商。”
商景慕犹豫片刻,发出了角音,又问她,“这个呢?”
曲意强忍着笑道,“是羽。”
商景慕却赞赏地点点头,“看来姑娘确是识得了五音。”
曲意收了笑意,有些郁闷地看着他。在他面前,她那些小心思似乎总也藏不住。
商景慕又边弹边道,“除五音外,还有变宫、变徴两音,如此七音阶你便认全了。”
曲意恹恹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他教习的认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乐理 你一日不来
“以任意一音为始, 便可成调式。”他轻轻拨弦,“如以宫声为始,便成宫调。除音、调外,古琴又以十二律定音, 而十二律又分为阳六律及阴六吕, 分别为黄钟、大吕、太簇……”
“无趣。”曲意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杂七杂八的乐理, 前些日子那几个乐师都不知念叨多少遍了。琴摆在这里, 是要人弹了才有声响,乐理背得再好, 落在弦上,又不知成了什么音了。”
“乐理虽枯燥, 却是琴曲之根本。”
曲意又说, “殿下风雅高志,却难道不知世间婚丧嫁娶所奏鸣的大喜大悲之乐,多出于不识乐理的寻常百姓之手,可见琴曲之动人本就发乎于心, 不在于理。”
“歪理邪说。”商景慕道。
曲意含笑问他,“难道殿下竟是个认死理的酸儒?”
商景慕一怔, 无奈叹息, “罢了, 先学乐理本就是为了便宜识记琴谱, 你若觉乏味无趣,待到日后练琴时再记也是一样。”
曲意却歪着头, 徐徐诵道,“阳律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亡射;阴律六: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此为十二律。”
商景慕移眸望向她,她掩唇轻笑, “听人唠叨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我原以为所谓的抚琴不过是姑娘捉弄人的幌子,如今来看,也不全然如此。”
曲意敛起笑意,枕臂倒在琴案上,“世家大族的小姐,琴棋书画若是样样拿不出手,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人笑话的。”
“姑娘心中这般通透,早先为何不学?”
曲意将头埋进臂弯中,“我懒得学。”
“说得通。”商景慕随意拨拂着琴弦,琴音如空谷中幽泉潺湲,小心托起清池中空游无依的草鱼,最终灌入远方一湾几近干涸的深潭。
曲意低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年幼时,我羡慕那些吟诗作画、吹弹歌舞样样精通的贵女,便央求父亲将先生请到家里来教习。琴棋书画,琴为首,那位先生便从琴技教起,接连几日,他长篇累牍地为我讲述了古琴的起源、种类、如何分辨古琴的价值种种,随后母亲得知了此事,命人将那先生赶走了,后来即便我想学,亦无人教习了。只是可惜,那位先生所用的伏羲琴,叫人看一眼便知极为难得,我却连摸一摸都未曾。”
她顿了顿又说,“当时我对母亲有诸多怨怼,觉得她太过偏心。直到八岁那年,我贪玩外出,姐姐与我同置于险境,是她不顾性命护住了我。那时我才明白,这大夏不通琴棋书画的贵女,并非我一人。自那以后,我便歇了学这些东西的心思。”
商景慕止了琴音,问她,“你姐姐对你很好么?”
“那是自然,姐姐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所以,那日生死之际,你无论如何都要太子保下曲情,而非自己的性命。”商景慕看向她,“你不怕死吗?”
“怕,可世人虽多,愿以命护我的,唯有姐姐一人,莫说是以我一命换她一命,便是手染鲜血、违逆天理,我亦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曲意抬起头,直直撞进商景慕眼底,“世间情义,莫不是投桃报李。若有未偿还之恩情,无论对方是谁,又有何立场,我都会认、会偿。”
商景慕垂眸低低笑了起来。
曲意见他这样不认真,又有些气恼地将头埋了下去。
许是察觉出曲意的不快,他轻咳两声,又温声问,“你母亲为何不愿你习琴?”
“她不喜欢我,自然不愿培养我。”曲意声音闷闷的,“如今殿下已知晓我曲家双生之事,我也无需再瞒什么。想必殿下也听闻过,双生子中,后出者为妖童,会吸光亲生子阳气,将其害死的,母亲深信这些,自然不喜欢我,巴不得...从未生过我才好。”
“那你父亲呢?”
“父亲心中只有母亲,哪里敢管我的死活。”
商景慕沉思不语。
曲意却抬起头,缓缓凑近他问,“我可是会吸人阳气的妖精,殿下不怕么?”
“你若是妖,却又被我关在此地,我岂不是除妖师了?”
曲意轻笑几声,“那殿下准备何时将我这小妖放了啊?”
“待我目的达成,自然就将你放了。”商景慕恐她多问,重又抚起琴来,“你既不愿学乐理,我从指法教起就是,古琴指法共有五十余种,今日只教你头三种,分别为散、托、擘。”
商景慕以不同指法在弦上弹了几番,曲意却因套话失败,低垂着头,不愿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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