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有些字画瞧不太懂,饭后你帮我看看。”
“好。”
商永朝不服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怎么不问我?”
曲情哑然一笑,问他,“那请问世子殿下,你可懂字画啊?”
“我...我是不怎么懂,但我可以让团子去外边寻真正懂的人来。”
曲情不以为意,“何必那样麻烦,王思既然懂,就叫他先看看。”
商永朝劝道,“他不过是个半吊子,若是看懂一半,却又漏掉了一半,岂不耽误事?”
他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曲情说,“既如此,就劳烦世子了。”
商永朝笑吟吟道,“我巴不得你多劳烦劳烦我呢。”
凌素深深低头扒拉着米饭,没有抬头去看他们。王思眸光却不断在二人间扫过。
曲情夹了一大块红油白肉丢到商永朝碗里,嗔道,“少说话,多吃饭。”
商永朝即刻将肉塞进嘴里,赞道,“好吃。”
嚼了几口却是一愣,面上顿时烧红,他急忙拿起一旁的茶杯,大口灌着凉水,边嘶着气,边说,“这也太辣了。”
曲情轻笑一声,偏头看他,“原来你怕辣。”
“谁说的?我也喜欢吃辣,只不过方才没准备好。”
商永朝坐直身子,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再次夹起肉片,此番他连嚼都未嚼,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可即便如此,那火辣的灼烧感划过舌根,还是辣得他弓身呛咳不止。
他猛灌了几口凉水压下,又接连夹起鸡丁、豆腐、鱼片,一一强咽了下去。
曲情见他辣得眼角都泛着红,忙将那盘凉拌黄瓜举到他身前,“快吃块黄瓜解解辣。”
商永朝却不听她的,又夹起一块辣子鸡丁来。
“别吃了,伤了胃怎么办!”
曲情低斥一声,不及细想便倾身去夺他手中的竹筷。
商永朝手腕一偏,将那筷子向后撤去。曲情不由得探身向前,一手按在他肩头,另一手仍执着地去够他的筷子,全然未觉二人衣袂相叠,呼吸渐近。
直到他背脊抵上椅背,退无可退,方停住动作,侧过脸来看她。却见她那一贯无甚情绪的清眸里,竟漾开一片慌乱的潋滟,睫羽轻颤,唇也微微抿着,神情间全是澄澈的忧切。
他忽然将手收了回来,将竹筷递到她面前。
曲情用力夺下筷子,扔到了桌子上,转而夹起一块黄瓜喂到他嘴边,蹙眉冷声道,“你若不能就不要吃,何必逞强。”
商永朝依言张口,吃下了喂到嘴边的黄瓜,却咬住了筷尖不松口。
曲情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往回抽,却又顾忌伤他,不敢太用力,竹筷便在方寸之间进退不得。
忽地他齿关一松。
曲情身子向后一倾,方一坐稳,便狠狠瞪了眼商永朝,颊边无端有些发热,却不知是恼是羞。
商永朝神色自若,仿佛方才作怪的不是他,从容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含笑道,“这有什么能不能的,吃得多了自然就能了。”
曲情垂头不看他,更不搭话,视线轻扫过筷尖的牙印,手一抖,将筷子丢在了桌上。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道,“我吃饱了,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外走去,自然不曾看见,身后那人望着她的背影,一瞬无声扬起的唇角。
曲情原想回房小憩片刻,奈何心事纷扰,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又听见商永朝唤她,“情儿,情儿...”
她缓缓睁眼,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铺在屋子中央,满室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商永朝在门外轻叩,口中喊的,确实是一声声过于亲昵的“情儿。”
她起身下榻,对镜理了理鬓发与衣襟,方才将门打开。
商永朝见她眼中还留着未醒透的倦意,心中有些懊悔,“可吵到你休息了?”
曲情说,“本来也没睡着。”
“我来是要告诉你,团子寻来了雅墨斋的主人高懂,于字画鉴赏一道,他的声望极高,人现已接进府里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曲情犹带困意的眉眼上,声音又缓下几分,“你若还乏,歇足了再去也不迟。”
曲情摇头,“既然人到了,还是正事要紧。”
众人一并到了杜游夏的厢房中,未及曲情开口,那高懂仿佛是进了神霄绛阙、仙山琼阁一般,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大张着双臂,朝着那些垂挂的墨作扑去,“这这这...这是顾秋居士的真迹!二十多年了,这世间竟还能见得到她的真迹!”
高懂于衣摆上蹭了蹭手掌,虔诚地捧起一副画作,他浑身都在颤抖,眼睛瞪得溜圆,又是惊诧又是感动,那模样简直下一瞬就要飙泪了。
高懂嘴唇发颤,出口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二十年了,当年顾秋居士葬身火海,毕生之作付之一炬,连一幅完整的字画都未曾留下,多少人千金万金想求她一件遗墨,却求而不得啊!”
王思上前一步问他,“高先生,你口中所言‘顾秋居士’是何人,这些字画又与她有何关联?”
高懂轻轻将画作放回桌上,横眉紧皱,手中折扇重重敲着桌案,“庸才庸才!你竟不知顾秋居士?”
王思躬身作揖,一副诚心讨教的样子,“晚辈确实不知,还望先生指教一二。”
高懂手一扬,折扇展开,他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摸着胡子,慢声慢语道,“二十多年前,京中有一才女,自号‘顾秋居士’。每月初一,她以薄纱遮面,于城中最高的摘星楼上举办文斗会,文斗形式丰富,飞花令、掷骰令、拆字令、射覆、诗会,应有尽有,吸引了无数才子前来。顾秋居士自封为魁,若有人诗词字画能出其右,便可同她小叙一回,得其赠画一幅。”
“然几年间,她的入幕之宾不过五位。可惜啊,我虽次次前去,却终究未能胜过她一次。”
高懂大口叹着气,“一日又逢初一,文人才子皆至,顾秋居士却迟迟不见踪影,有位小厮传话,只说是顾秋居士书阁起火,连人带物烧了个干净,之后便再也无人得知她的消息了。”
曲情环视着满室的字画,心中隐隐生出些莫名的忧惧。
高懂又说,“我早听闻曲家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方知何谓阔绰,举世难寻的遗墨,竟被你们就这样不知珍惜地胡乱摆在屋中,老翁我看了,心疼啊!”
他转向曲情,“这位姑娘,你若是不懂这些字画,不如出给我,价钱随你开。”
曲情轻声说,“不瞒先生,这些字画本不属于我,故而我做不得主,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高懂老泪横流,愤恨不甘地被商永朝送出了府。
曲情行至案前,正中是一幅书法,上书: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字迹力透纸背,运笔行云流水,笔走龙蛇所书下的竟是兵法!
曲情忽而忆起暗格情笺中提及过的“圣旨”,她对王思道,“你立即去查曲有余迎娶杜游夏前的那几年,圣上可曾下过什么圣旨给左相或是曲家。”
王思点头称是。
曲情静坐案前,定定望着那幅书法,脑中乱成一团,久久无法厘清头绪。
————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受么,这般安静又寂寥,不痛不痒且无知无觉,像浸在温水中,又像飘在云层里,洁白的云雾肆意弥漫着,无边无际...
曲意在其间缓缓踱着步,从前她总困于忧虑不得解脱,如今她的心神就如这薄雾般,懒洋洋、空荡荡、白惨惨,什么也不必在乎,什么都无需在乎。
“你当真不要它了么?”
身后突然响起男子清朗的声音,曲意微微顿足,扯起唇角自嘲地笑了声,茫然无神的眸子里氤起一片水雾。
她不曾回头,只略摆了摆手,便再度提步向前。
血玉碎裂之声在身后响起,男子哑着嗓子吼道,“你走了,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她拂去颊边泪痕,滚烫的泪珠甫一坠地,便蒸腾成濛濛白雾,雾气盘旋、凝聚,渐渐幻化出有形有色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初见 坏了,她没
“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本殿能办到,便都会为你去做。”
“我这画还有句题词,尚未书上,姑娘听听这句可好?觅向无人处, 绾作同心结。”
“我尚不曾向姑娘请罪, 此番是我没能护好你, 姑娘要打要罚皆可, 可却不能为此厌我拒我。往后我必常护身侧, 甩之不去。”
“我可是为阁<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的伤,流了这些血, 便是按你那话,我也是块万金难求的‘血玉’, 更加珍贵了才是, 你却要弃我?”
“既没法向世人交代,那便不交代了,左不过偷偷地把你带进府里,金屋藏娇罢了。”
往日种种于眼前倒流, 恍惚又回到最初的一面。
那日,他带着一队人, 锣鼓喧天地到曲府下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