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那荼白呢?你究竟作何打算?”
“我会将她送到乡下庄子里。”
曲意音量陡然拔高,“你不仅不杀她,还要养着她,且是养在外边?”
“余巧死前曾同我说,荼白留着还有用,要我善待她。”
“巧姐姐说了一百句,你句句不信,唯独诓你的这句,你倒奉为圭臬!”
“且不说余巧未必敢在此事上欺瞒我,只单说我同荼白的帐亦未算清。”商景辞试图说服曲意,却只是愈发惹怒她。
“不敢?巧姐姐一贯维护荼白,难道临死了会舍弃她?”
商景辞再次上前拉扯她,“意儿,你冷静一下,我比你更加厌恶荼白,放她出去我心中亦是纠结,可她真的暂时杀不得。”
曲意用力将他甩开,“为何杀不得?我早先只以为你是顾及巧姐姐才不得不忍耐,可如今连巧姐姐都死于你手,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她不是害了你皇兄么?”
“是,可当年的事并不单纯,我之所以一直纵容余巧留着荼白,实则亦是因心中有愧。”
曲意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有...愧?什么愧?”
“那时我年幼,这些事皇兄并不与我深谈,我只知皇兄接近荼白亦有图谋。”
“图谋?”曲意口中反复嚼着这话,低喃,“接近兰贵妃身边的宫女还会有什么图谋呢?”
曲意直直望进商景辞眸底,“那我问你,当初你接近我,是否亦有图谋?”
商景辞心中理亏,不敢乱答,更不愿扯谎。
“所以,若有朝一日,我用刀抵在你脖子上,你会因着愧疚甘愿做我刀下亡魂,不挣扎不记恨吗?”
商景辞眸光轻颤,“意儿...”
“殿下接近我,是因珍王之死,你尚能为杀亲兄弟的刽子手递刀,却杀不了荼白?只因你有愧?”
“这如何可比较,珍王若继位,必是暴君,我如何能让可预见的天下动荡依次上演呢?”
曲意淡笑着后退几步,“如你所说,杀珍王,那原是大道理,是为了天下。不杀荼白那是小道理,是因着你的愧。可依我看,为君王者,大道理小道理竟该尽得,若只有小道理,便是小家子气,便是罔顾百姓,覆水翻舟早晚而已。可若只顾大道理,那更是大尾巴狼,修身齐家方能平天下,内里无原则底线,对人对事只论心,不论理,日久天长,再无人信服,则必有倾轧,最后君臣离心。荼白害了你的兄长,逼着巧姐姐顶罪而死,而你又为他们做了什么?你便是大尾巴狼,假模假式,仍开解自己,瞧着是愧疚纠结,实际上没能对得起你身边的任何人!”
一番话砸下来,商景辞听得糊涂又明白,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曲意却潇洒地转身离去,不再驻足片刻。
余巧的头七已过去了四日,自第五日起,那停放棺木的小院中挂起了白幡,搭起了灵堂,数位高僧环坐在狭小的院中日夜颂唱,以渡逝者安息。
曲意前去祭拜过,同行的有几个半大的丫头,院内祭拜的人虽不多,却个个眼眶红红的。曲意见着有个丫头扶棺痛哭,哀哀戚戚地大概是在说余巧走了,日子更加难过了。
除此之外,她还见着有些周边的百姓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地凑热闹,大概是小巷子里从未见过这般大阵仗的丧仪罢。
再有就是她见着了余巧养着的那小白猫,很凶狠会吃生肉的那只,只静静地在棺前蜷成一团晒太阳呢。
她不敢上前,只得叫凌素去抱,“把它带回去,我有用处。”
凌素不解,却还是照做了,小白猫出乎意料地并不挣扎,摇了摇尾巴便安然卧在凌素怀中了。
曲意轻声说,“大概你常去巧姐姐那儿,这小猫还记得你。”
凌素顺着猫儿洁白的毛发轻抚,“或许吧,往日我在余巧院中也常抱它。”
曲意提步走远,“走吧,我们回去,顺路我还要置办些东西。”
很快,便至余巧下葬当日,曲意却并未随着送葬仪队而去,反是与抱着小白猫的凌素守在太子府角门一块阴影处。
“姑娘,你究竟要做什么?”凌素问。
自那日从灵堂回府后,曲意便一直鼓捣着些稀奇古怪阵法,且将这阵法尽皆铺在了太子府角门外,南北朝向的小径上,而这小径,是今日荼白离去的必经之路。
方才,曲意又用不知何时从凌素那里翻出来的迷药,将角门外原要接应荼白的几个护卫迷晕拖走了。
凌素起初以为她不过是心中有气,欲要戏弄荼白,发泄一番,可瞧着身侧曲意那愈发阴沉的神色,却忍不住忧惧起来,那问了数遍皆不得应答的话,凌素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意外地,曲意总算不再充耳不闻了。
她形容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声说,“凌姐姐,我思虑再三,荼白绝不能这般离开,她知晓的不止商景辞那厮的秘密,还有我和姐姐的秘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摄魂 我予她生机
凌素愣愣望向曲意, “姑娘这是何意?放荼白走,阁主是许可的,即便姑娘觉得此举不妥,亦莫要妄动啊。”
曲意轻哼一声, “现今你想阻我亦来不及了, 你们皆说荼白怀有秘密, 我今日便要试上一试, 看看她的秘密价值几何?”
凌素何尝不厌恶荼白, 既然曲意已费了心思设阵,态度又这般坚决, 也就歇了阻挠的心思,她转而问道, “姑娘有何法子, 竟能套出她的秘密?”
曲意灿然一笑,“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花才人的手札,其上记载了一种秘术,唤作摄魂, 我虽大概看得懂,却从未使过。只因这秘法后另有一行娟秀小字书‘因缘天定, 命数有时, 擅用易伤’。我思量着, 今日光景我借来使使, 应当不能算擅用罢。”
“若荼白的秘密姑娘不满意呢?”
“我予她生机,若她不知把握, 就地杀之。”淡淡的话音散在风中,凌素尚未有所反应,便被打断了。
“吱呀——”是荼白推门而出的声音。
荼白独自一人从角门探头出来, 身后并无送行之人,这倒是便宜曲意行事。
曲意笑吟吟地自阴影处缓步行了出来,“荼白,你且等等,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她示意凌素将怀中的小白猫递给荼白,可荼白却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接。
曲意幽幽问,“你怎么不接呢?巧姐姐离开时也没留下什么旁的东西,只有这小白猫可做个念想,你不愿带走么?”
荼白依旧不为所动,避开她二人就要继续向前走。
曲意面色渐沉,轻斥,“凌素,把猫丢了,她不要,我们更不必管,让它自生自灭就是!”
凌素瞧了瞧她,便俯下身去,任那猫儿跑开了。
可它并未跑远,反是凑到荼白脚边,“喵~喵~”地叫唤。
“心已尽到,我们回去罢。”曲意扭身便走,凌素则糊里糊涂地随在后面。
可实则,曲意二人又回到了阴影处偷眼看着荼白抉择。
荼白继续向前走着,无奈那小白猫在她脚前跑来跑去,阻她步伐,她烦得狠了,抬脚将小猫踹得很远,继而疾行数步,要甩开猫儿。可行出不远,她又担忧般地旋身回来,蹲在小白猫身边察看。
“她果然不傻。”凌素低低道。
荼白见猫没什么大事,才又起身前行,沿着小径向北而去,只是依旧没半分欲带上它的样子。
小白猫翻身而起,亦不再追随荼白,而是独自朝南而去,荼白偶然回首,见猫跑远了,似有片刻不舍。
今晨起,天色便是灰蒙蒙的,阴冷晦暗败人兴致,也不知走了多久,冷风不断拍在荼白脸上,冻得她脸颊红扑扑的,仿佛是去见情郎的小姑娘。
荼白大口喘着气,她体重,四肢又不协调,走不了多远就累得快要仰倒在地了。可眼前这条小径好似走不到头般,她不知己走了多久,却只得一直走下去,哪怕路的尽头不过是另一段被监视囚禁的可笑命运。
“咳咳”,一口冷风灌入,引得她干咳几声。
还没走到头么?
她向前望着,尽可能地将脖子伸长,想寻个尽头出来。
却遍寻不着。
她长吁口气,跌坐了下来。
歇歇吧,待到腿不这般酸时再走。
她揉了揉巨大的肚子,从胸口掏出一张芝麻饼,大口狂吃起来。
约莫歇了一刻钟的功夫,她又起身前行起来,可直到她再次累得跌坐于地,却还是没有走出去。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说自入太子府以来,她从未出过门,可太子府门前通往大道的小路,绝不可能这么长,她用力去听,甚至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街上孩童嬉笑玩闹的噪声。
她复又疾行数步,却仍是见不到头,蓦地,她瞳孔紧缩,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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