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鬼打墙。
同数年前她欲逃离的那夜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遇着了这该死的鬼打墙?
为什么留给她的路皆是这般可笑?
叫她费心费力地去走,筋疲力竭时才知,途径种种不过梦幻泡影,永无尽头。
她驻足片刻,便调转方向往回走,行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府后那角门重现在眼前。
“她怎么回来了?”凌素小声问。
曲意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前路不通,自得返程。”
“喵~”
荼白抬眼望去,竟见到那小白猫仍旧守在原地,看见她回来,才好似引路般向南跑去。
她心中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奇怪的是无论她行得快慢,她与小白猫始终间隔着约十步的距离。
行至拐角处,猫儿迅速窜了过去,她亦提脚大步追上前,可是她根本跑不快,待到她绕过这拐角时,小白猫已消失不见。她抬首向前望去,前方约莫十数步,又是一个拐角,且正有一人经过,一抹明黄衣角擦过墙边。
虽只见得一角,她还是认得出那是太子的朝服。
虽不知太子为何会在这里,但她还是不声不响地跟在那人身后,想要从这鬼打墙中逃出。
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她已数不清在此处转了多久,只觉头昏脑涨,不知何处传来的孩童的哭闹声也愈发刺耳。
她几欲崩溃之时,那人终于不再绕圈子,面前的路也开阔起来,荼白方才松了口气,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也若猫儿一般消失了。
她顿时更加紧张起来,边走边四处张望,天色越发阴沉可怖,日光几乎被彻底遮蔽,大抵是要下雪了。
猝然间,她大张着嘴踉跄地后退数步,摔倒在地。
在她身前不远处有一团毛色洁白却被血染得通红的死物。
“那是?”凌素跟着曲意悄然藏到了这附近的一颗树后。
“假的。”曲意小声回道。
荼白抬手顺着心口,待缓了缓神后,便欲上前去察看,可奇怪的是,那死物好似长了腿般,无论她如何前行都到不了近前。
她心神紧绷,始终盯着那死物而行,全然未觉周遭的布置早已尽皆变化。
而在一旁旁观的凌素,却将一切都望在了眼中,心中实是大为震撼。虽早知曲意擅于奇诡阵法,阁中也沾光用过一些,譬如疏缈阁所处的藏仙峰山道上,就依着曲意信中的布置,铺满了迷魂阵。可这由她亲手布设的一环套一环的更为精妙的阵术,凌素却是头一遭见。
想来曲情往日种种担忧,竟都是多余了。她这妹妹,绝不简单。
“啊————!!”
尖锐嘶哑、难听又渗人的怪叫声,乍然爆发,惊得墙外孩童哭闹得更加厉害。
不知怎地,荼白又将那团在地上的死物跟丢了。正迷茫间,她却听得“扑通”的落水声。
是方才那位身着明黄朝服的男子,在她的面前,坠入了井中。
荼白惊叫失声,目眦欲裂地在原地呆怔片刻,猝然转身拔腿便跑。
可无论她怎么跑,却都跑不远一步,反是离井边越来越近。
“不要,让我走!”她惊惧地大喊着,却被阵法控制,只能在原地踱步,她步子迈地太急,左脚绊上了右脚,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圆滚滚的腹部重重砸在地上,迫得她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空气中瞬间飘起浓烈的恶臭味。
她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空了才消停下来。
她一边颤抖,一边回首望向井边,霎时又是一声尖叫,“啊——!”
不知何时,那掉入井中的男子爬了出来,半挂在井口,长发披散而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
她喊了几声后,又开始剧烈干呕起来。忽而,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下雪了。”曲意伸手接到了一瓣雪花,低喃,“老天保佑,可千万别下大啊,若积了雪,露了行迹,这阵便藏不住了。”
正当曲意担忧荼白会察觉有异时,荼白却以她的行动打消了曲意所有顾虑。
只见荼白好似是真的疯了般,用力地去擦脸上滴落的雪水,继而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口中咿咿呀呀不断发出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
可很快,她便发现,她根本跑不了,她索性随意地趴在地上,哭喊道,“你为何化作鬼还要缠着我不放?难道是恨我将她杀了,你心疼是吗?所以要寻我报仇。可若不是她,你又怎会死?凭什么,她究竟凭什么能得你真心相待?”
“她在骗你,从始至终她都在骗你!你为何不信我?”
“我从未后悔杀了她,我只恨没有再多刺她几刀,多剜下她几块肉去喂狗!”
“你要如何?你也要杀了我么?那你就来啊?荼白现今已是烂命一条,人人厌弃,便是死了又有何可惧?”
曲意从未听荼白说过这么多的话,那不堪入耳的嗓音,直逼得她想捂住耳朵。曲意强忍着听完了荼白这一通发泄,并从中听到了一个“她”,在众人所言故事中不曾出现的她。
凌素说,“姑娘,我看应当够了,再下去恐怕她就疯了。”
曲意点点头,从树后走出,再次缓步行至荼白面前,俯下身凑近她耳边低语,“荼白,装疯卖傻也该到头了,讲讲你的故事可好?”
耳畔乍然出现的声音,好似唤回了荼白几分神智,她瞳孔涣散地望向曲意,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旁人。
荼白扯着嘶哑的嗓子缓声开口,却唤出了另一个曲意从未听闻过的名字,“朱锦?你也来了么?你们二人都回来了。”
曲意不知那人是谁,却知道荼白神魂已乱,故而配合地淡笑说,“是啊,我和殿下都回来看你了,我们想听全你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放过你。”
“我的故事?你还有何不知的?我那般信你,哪还有没告诉你的呢?”
曲意低声轻笑,“我忘了,再说殿下犹有不知的,你不想讲给他听么?”
闻言,荼白又回眸凝望了井边那倒挂男尸片刻,继而浑身颤抖着扭过头来,“他只信你,并不信我,说了又有何用呢?”
“哪里?只是你不知,殿下他也信你的。”
低语入耳,荼白竟“咯咯”地笑起来,那声音听着像是女鬼在磨牙一般,吓得曲意不禁倒退两步。
默了默,荼白慢悠悠地起身,又费力地跪了下来,“好,殿下想听,我便讲给殿下听。”
曲意静静看着她,却发觉她这跪拜的姿势与往日余巧跪商景辞时是一般无二的。凌素恐破坏了曲意的阵法,便没有凑得太近,而是守在曲意身后五六步的位置,与她一同听着荼白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朱锦 我不过是一
荼白娓娓道来, “母亲难产,死在了我出生的那天,父亲与兄长伴我长大。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匠,在我五岁那年, 他为城主打造的雕花木床未曾除净木刺, 恰巧划破了城主小妾一指, 因而被扣上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判了斩首, 祖产充公。自此我与兄长便相依为命,可罪人之子自是处处受限, 挨饿受冻皆是常事,兄长不忍我与他一同受罪, 便将我托送到远房亲戚家去。那亲戚是个大户人家, 并不差我这一口饭,故而虽寄人篱下,却也安稳。可这平和日子不过小半年,恰逢宫女大选, 有人到我那亲戚家游说,摆出了诸多好处, 最终, 在我还懵懵懂懂时, 就已在尚食局做女使了。”
曲意只是垂眸静静地听着, 既不出声评判,神色亦无半分波动, 荼白声音嘶哑得很,需得细细分辨才能听懂。
“我初进宫就因年幼无知冲撞了司膳,从此她派给我的活比谁都多, 可我却常常吃不饱饭,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几乎是我那时最大的奢求。虽说受人为难,可是在那里也有快乐之时,我遇上了朱锦,她与我年纪相仿、卧榻相邻,我们常常一起分享那些开心或不开心的事,虽然多数时候都只有她会说开心之事,我无甚可讲的。
她不忍我挨饿,常偷留下馒头包子之类予我,因而我十分亲近亦无比相信她,在那段难捱的日子里,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朱锦聪慧是我远不能及的,不过一年,她便得了主子赏识,调入兰贵妃宫中。自此,我们再不能如往日般相处,后来,我偶尔也见过她,她不再一身粗布,而是着了像司膳那般华美的宫装,神情明艳欢愉,我真心为她高兴。”说到这,荼白扯着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八岁那年,朱锦交予我一碗羹汤,说是兰贵妃下令要送到皇后娘娘宫中的,她同我道这是千载难逢的,能在主子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她特意想着来寻我的,若是这差事做的好,即便不能被调到沁兰宫去,也算是在主子面前有了脸,便不用再过这样吃不饱饭的日子了。”
曲意闻言微蹙起眉头,兰贵妃派人给皇后送羹汤?黄鼠狼给鸡拜年,安能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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