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酒倒满三分之四个纸杯,每样吃食也都打开袋子放好,还有蒋峪买的一束黄玫瑰,是我奶奶生前院子里常开的花。
对于供品,北方大部分是摆单不摆双,但我和蒋峪拿不准是怎么个“单”法,所以买了三个袋子,里面也都是单数个馒头和单数个橘子。
第一次做这种事,摆好以后,我问蒋峪,“我们是不是得安安静静地等奶奶来了,吃了咱们上供的东西,才能再说话啊?”
蒋峪则认为:“不先烧纸的话,奶奶怎么知道咱们俩来了呢?”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蒋峪拿出我们打印的纸,又试了试打火机,扭头问我:“现在开始吗?”
我点点头。
打火机窜出一束小小的火苗,我们俩沉默地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卷过复印纸的边角,而后变成一块块滚烫的灰,空气一下子变热了,像有了活气那样。
据我以前给奶奶烧纸的经验,人一般是不说话的,我也是在心里和她默默交流,但这次有了第三人,我似乎应该充当起中间人的角色,为奶奶介绍一下旁边的蒋峪。
但还没等我开口,蒋峪先自顾自说了下去:“奶奶你好,我叫蒋峪……”
看到蒋峪一本正经介绍自己的严肃模样,我下意识笑了一下,“你不要这么拘谨,她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你轻松一点就可以。”
蒋峪的声音低低的,柔和、沉静,说着说着我不自觉也加入他的单向对话,剩下就是我们一起聊天了。
我时不时扭头看蒋峪一眼,在烧纸的烟呛味里,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遥远,连想起过去都带着温暖的平静,这才是带喜欢的人见家长的感觉。
临走前,我掏出多余的一次性纸杯,给我和蒋峪一人倒了半杯酒。
即墨牌的老酒,二三十块钱一瓶,每到夏天吹空调,或者冬天输送暖气前后,我奶奶时不时会喝一杯老酒。
蒋峪说这是他第一次喝即墨老酒,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什么味道的?”
“入口是有一股烤糊的味道,像烟灰,然后带一点甜味。”
“蒋峪,你觉得好喝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一个很一般化的评价了,但我觉得蒋峪是天才,因为他和我对这种酒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没事,我们回去加点料可能就好喝了。”
即墨老酒的美味伴侣是姜片、枸杞、红枣和话梅,我从小就看奶奶把它们放到锅里一起煮。她也总招呼我尝尝,我每次都是紧张地抿一口,因为我一喝多准留鼻血。
这时候,我奶奶便会爽朗地大笑,然后搬出她的口头禅,还是孩子好,年轻火旺的。
年轻火旺的我和蒋峪喝完了各自的半杯,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耳朵和脖子一点点红了起来。
日头渐高,已经十点多了,我们是时候要走了。蒋峪整理了一番地上的东西,而后贴心走远去丢垃圾,他留我自己安心待一会。
近距离里,蒋峪不在,再往远看,天地间空空荡荡的,一个又一个墓碑如树木成林般无悲无喜地立着,世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但我只是安安静静站了一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多余做。
距离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光阴如梭,我这个曾经站在奶奶前面不到一米六的豆芽菜,现在已经长成一米七的瘦高高模样了。
你也会为我感到欣慰吗?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我过得很好,非常好,我会一直这样努力生活下去的。
请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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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求婚前
这个长假, 热切的秋天没有来,反而整整齐齐地下了一周雨,从青岛回来以后, 我和蒋峪就是一整个躺平的状态。
人能躺,事可等不了。我们每天都强制彼此按点上工, 他帮我改论文, 我帮他做PPT,虽然我们学的东西具体到专业不沾边,但经管一家亲,勉强算我们遇上彼此的一点好处吧。
因为下雨,我哪里都不想去,蒋峪最后想出来的放松办法是逛商场, 这简直是比躺平更无聊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我以前和蒋峪去什么餐厅, 赶上节假日能有三四十桌排号, 我们也能等,顶多就是吵闹一点, 但我现在受不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看到心选餐厅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我和蒋峪最后决定去吃肯德基。
点完单以后, 我们跑到商场负一超市, 买了一叠红封, 因为明天要参加蒋峪师姐小孩的百天宴。
去年夏天, 我作为伴娘参加了蒋峪师姐的婚礼, 今年夏天, 她的宝宝就呱呱坠地了。
蒋峪师姐是我见过精力最旺盛的女性, 她在工作被裁后顺利申博, 四年按期毕业,并在博士毕业当年,分别完成结婚、工作、生娃三件大事,今年也才三十三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龄。
因为同在一个城市,撇开蒋峪这层关系,我和师姐意外成了相处还不错的朋友。
我目前还没有正式毕业,在偶尔因为身份关系参加某些社交活动的时候,我都感觉像在玩成人过家家。
在和新手爸妈简单交流几句后,我和蒋峪没有沉浸式社交,乖乖回到座位上等待开餐。
宴会聚了不少人,师姐的亲友都携家带口,小孩们热闹地挤作一团,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几声兴奋的尖叫。
我们座位后面,一个小男孩正因为没有抢到戒指糖闹情绪,从我和蒋峪入座,到离席社交,再到回来,他还在哭,这说明他妈妈至少哄了有二十分钟,大人不会感到很辛苦吗?
我看在眼里,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小声问道:“蒋峪,你喜不喜欢小孩?”
“宝贝,你说什么?”宴会厅太吵闹,蒋峪没有听清,还没等我再重复一遍,邻座宾客打断了我们。
是师姐的舅舅和舅妈。
因为席位有限,师姐便把我们这对情侣安排到了亲戚的席面。
舅妈的视线落到我和蒋峪扣紧的双手上,她探究地问我们:“你俩是笑笑(师姐名字)的?”
“我们是韩笑师姐的校友。”
“怪不得看着这么年轻,你俩也都是博士?”
“不是,他是博士。”我指了指蒋峪。
师姐的舅妈是好奇阿姨,她紧接着问我:“小姑娘,那你呢?”
“我目前在读研。”
“你俩是同学,然后在一块了?”
“嗯。”
“你俩老家都是哪里的,毕业以后是回去还是有什么其他打算?”
“我们都在济南工作。”
“那挺好,都在一块儿,好处对象。”
“谢谢。”
没一会儿,音乐响起,仪式正式开始,师姐的舅妈也终于结束了对话。
我曾经认为这样查户口一样的盘问,是因为对方没有边界感,等我长大了才意识到,是因为没话聊,只能去找一些这样或者那样的现实问题。
人长大后,会像顿悟一样理解很多东西,比如婚姻,比如家庭。
互动环节热闹非凡,而我和蒋峪安安静静地坐着,世界又小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抓过蒋峪的左手,从小拇指到大拇指,挨个捏过他的手指指节,他暂时充当我的人手玩具,但我心里其实在想另一件事。
这几天,我在某珠宝品牌门店相中了一款男戒,它的设计精致典雅,干净的外观简直像写了蒋峪的名字,我眼睛注意到它的第一秒就立刻相中了。
这枚戒指超出我的预算很多,但我想要它,想要亲自戴在蒋峪的手上,看到它出现在蒋峪左手无名指上的样子,所以我只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决定拿下了。
但某人并不知道。
蒋峪以为我只是因为无聊才喜欢玩他的手,天真,他就这么想吧。
从青岛回来以后,我和蒋峪在闲聊的时候,一直有在断断续续地讨论结婚这个话题。
虽然蒋峪见过我爸,我们也敲定好了我去拜访他爸妈的时间,甚至我都跑去门店买了带有“求婚”象征的戒指,但我对结婚倒没什么特别的念头。
对于结婚,我不排斥,也不向往,因为在我眼里,情感维系大于缔结婚姻,法律关系可以保护财产,但不维系感情。
在这一点上,我比从幸福家庭长大的蒋峪要看得更开放、更洒脱。
我父母和我们一样,也是很典型的校园恋爱,我妈十六岁上大学,十七岁和我爸谈恋爱,他们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我便迫不及待地出生了。
可后来呢,我的爸爸妈妈没挺过七年之痒,他们甚至都等不及我长大,就各自再婚生子了。
所以,我并不觉得,两个人发展多少年,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才叫牢靠。事实上,结婚可以离婚,生小孩也可以抛弃,我痛恨的是这种随意。
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先蒋峪一步去买戒指,虽然我那时候并没有联想到要向他求婚,但冥冥之中,我去做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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