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也就是我考研那一年,她们因为实习在我家住了一整个暑假,所以我也就睡了一个夏天的沙发。


    客人得招待,只能委屈自家人睡沙发,但我爸一整个暑假都没提,让我和弟弟换换班,轮流睡我的沙发和睡我弟的床。


    天知道我在经期时怕弄脏沙发,笨拙地往身下垫了多少层,但这样的苦楚,我爸体谅不了。


    弟弟是我爸亲爱的宝贝,阿姨是我爸要讨好的老婆,侄女是我爸的爱屋及乌,这个家里,能舍下的只有我。


    但今日今时,再次躺在这个沙发上,我无比庆幸,我是被舍弃的那个人,不然我的心灵一辈子都将困顿在那个以爱为名的牢笼里。


    不然,我可能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因为我学会了认识我自己和正视我自己。


    那个夏天的末尾,赶在大四开学前的最早一天,我逃一样坐上了去往学校的高铁。


    但在今天的我看来,那不是逃离,是新生。


    一如现在,我和蒋峪拎着行李箱,安静等待远行列车进站的阳光午后。


    热切的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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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看奶奶


    在青岛的最后一天, 趁我爸不知道,我带蒋峪去看了我奶奶。


    这是一个临时决定,因为我们家只有大日子, 比如清明、过年前后这样的时间点才会去上坟,而且只有我爸一个人去, 他从来不带我们小辈过去烧纸, 所以我扫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在领蒋峪来过我家以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过去向蒋峪展开的平静,这种感觉很真实落地,仿佛我的过去和现在接纳了他,也接纳了我们共同的感情。


    所以在躺到沙发上之后,我掏出手机, 给蒋峪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去看看我奶奶。


    蒋峪说好, 所以我们就真的来了。


    第二天, 也就是今天早晨,在买完所需的物品后, 我和蒋峪钻进了一家图文打印店。


    因为蒋峪一直在想怎么向我奶奶介绍他自己,以一个孙女男朋友的身份, 我便对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可以烧一份你的小论文或者证书的复印件。”


    在我眼里, 烧某些成就证明的复印件给过世亲人, 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那些复印纸张是属于我们年轻人能带给亲人的, 最有意义的“黄纸”。


    我考上研以后, 我就去奶奶那里, 烧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复印件。


    当时烟雾缭绕, 熏得我的眼睛十分酸胀,我在心里告诉奶奶,虽然我走过情绪上的弯路,但我一直在很努力地读书,读到我们家目前的最高学历,我没有辜负她。


    在我默念这些话的时候,我不合时宜地走神想到一些我曾经看过的玄学视频,我好奇地想,我把自己照顾得这样好,奶奶会不会也显灵一下呢?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纸烧完以后,火灭成灰,轻飘飘地就散烟了。


    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纸张是烫的,我把它们对折放进蒋峪和我装东西的塑料袋里,轻轻一拎,同样沉甸甸。


    我对奶奶的感情可以用一场漫长的后知后觉来形容,因为我怕着她的时候,还是一个小朋友,等我有了爱人的能力,等我真正学会了爱与被爱的时候,她已经过世很久了。


    从小到大,奶奶对我的管教非常严厉,我考不到九十五以上的分数她不给我签名;期末出成绩前,再三警告我,如果拿不到奖状她会怎样怎样;到我三四年级,不用铅笔的时候,她非常严格地限制我用修正带和涂改液,我奶奶真能做到,如果我用了太多,她会撕掉语文周记,让我重新写......


    我印象很深的是,某次英语小测,试卷有个地方需要填写数字十二twelve的序数词,也就是twelfth,但我写错了。


    再加上其他扣分点,我的卷子只考了91分。虽然我奶奶不懂英语,但她认识错误,所以她让我把twelfth写了快一百遍,没写完不要吃饭了。


    那天晚上,我饿着肚子在奶奶的监督下罚写,我写到手抽筋,写到崩溃大哭,她都没有动摇一下。


    事后,奶奶给我做了一碗滚烫的西红柿鸡蛋面条,在我用勺子吃得很狼狈的时候,她拿餐巾纸擦了一下我的嘴角。


    如此轻轻的一下,像小鸟的羽毛温柔地蹭过我的脸颊,那一刻,我的眼泪刷一下掉出眼眶,我几乎是立刻忘掉了奶奶带给我的崩溃,而是觉得她重新开始爱我了。


    奶奶站在餐桌旁,台灯被她挡住一角,在我眼前落下半片阴影,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脸,端的还是刚才副冷声冷气的模样,我害怕,但又不敢不看她,只好把视线落在她的衣领上,强忍着情绪睁大了眼。


    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表现出来害怕,或者哭闹,奶奶会更生气,因为她最不允许我是一个软弱的孩子,她认为这样的性格以后到了爸爸家会受欺负。


    年幼时的我并没有奶奶想得那么长远,只以为我会永远跟着她,爱着她,也怕着她,直到我想象的最远生活为止。


    那一天,奶奶问我知道错了吗?我说知道了,她又问我以后还敢这样吗?我就说我改了。


    我确实改了,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写错过,甚至直到现在,我都能立刻反应过来twelve的序数词twelfth的拼法。


    我不能说奶奶这样教育我不对,因为我确实没有爸爸妈妈管教,所以我奶奶觉得她必须得严抓我的学习,还得把我养育得特别好,这样别人才不会说我们家的闲话。


    奶奶这样近乎刻板的教育,给我养成了还不错的学习习惯,使我在她过世之后长达六年的住宿生活里,一直没有放弃变优秀,尽管我曾很痛苦。


    但我心里特别清楚,如果没有我付出一定精神代价,换取到现在的成就,那我一定会在爸爸和后妈的放任下,走上一条比现在痛苦千百倍的路,尤其是作为一个女孩。


    所以,我将永远受益于奶奶的教育,哪怕带着极端的错误,但这和堕落的命运相比,它显然不值一提。


    “因为你是女孩,所以你更得什么都会。”我总是被奶奶要求做这个,做那个,也总是被她拿来和弟弟比,我那时候可能也就八九岁,我也有情绪,也会问她为什么。


    而我奶奶每次都会搬出那句话:“他有妈,你没妈,你自己不会干,有谁替你干?”


    如果我再抱怨,那奶奶便说:“一个女孩子,你什么都不会,等到了婆家,没人喜欢你。”


    我不爱听这种话,只好选择乖乖做事来让奶奶不再絮叨。


    也许,我不是不明白奶奶要我勤快、要我懂事的苦心,因为她认为,一个眼里有活干的孩子,在亲爸和后妈的手底下讨生活,总归是容易些的。


    我是知道的,可能我对奶奶说的那句“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你总是不满意?”已经是我这种被奶奶照看长大的老式小孩最外向的撒娇了。


    我阿姨从大连嫁到青岛,距离不远,但落到生活实处,也算远嫁了。


    每年寒暑假,爸爸和阿姨就会带着弟弟,一起去阿姨娘家探亲。而我会背上一书包的书,从学校出来,自己走路回奶奶家。


    我并不会产生被爸爸忽略的不平,也从未感到孤独,因为我有奶奶,我知道她早就做好了饭在等我回去。


    后来奶奶过世了,我的暑假变成了一个人。


    但我会自己在家里学习,会出门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给自己做饭吃,我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直到我十几岁的时候,某个独自生活的夏天早晨,厨房烟雾报警器发出尖锐爆鸣把熟睡的我从梦中吵醒,我不想下床处理,在拽着被子蒙上头之后,下意识大声喊了一声奶奶。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喊完我才清醒,奶奶早就不在了,这里只有我。


    烟雾报警器停了,可我的耳朵却开始了阵阵耳鸣,她过世的余音好像就是在这一天,悄悄开始了阵痛。


    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是我青春期的第一件少女心事。


    -


    上午十点多,风热乎乎地吹着,太阳晒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我领着蒋峪在公墓里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我奶奶的落脚点。


    墓碑上的人虽然被我称作奶奶,但这称呼更多代表着一种辈分,因为奶奶并不老,她过世的时候甚至不到六十岁。


    早婚的我爸生了我,又放弃了我,奶奶便再次当起了母亲,像照顾二胎一样,养大了我。


    我对蒋峪说:“看吧,她是不是很年轻。”


    蒋峪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安慰,我握了握我们相牵的手,朝他笑了笑。


    我蹲下身,和蒋峪一起捡了捡地上的落叶,又浇水冲了一遍灰,隔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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