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峪只在帮我搬出去的第一天,短暂享受了一下酒店的柔软大床,而后苦哈哈地回了学校。
那天下午,从酒店大厅看着蒋峪背着电脑包离开的时候,望着他沉稳的背影,我有一种我们在各自奋斗的心酸,但伤感转瞬而逝,我对即将到来的暑假生活充满大干一场的期待。
我选择暑假不回家的另一个原因则是,我和我爸就转博的事情大吵了一架。这导致,我完全不想回青岛了,如果那个地方还能算作是家的话。
我其实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我已经离开了原生家庭,甚至都做到了经济独立,但只要我爸的一通电话,我的情绪就会立刻炸锅,像一个易燃易爆的氢气球。
我对家的感受,不应该随着物理距离的拉远,而越来越平淡吗?
虽然我暂时没有想通这一点,但并不妨碍我脑子清醒地否决了我爸要求我去读博的提议。
说一千,道一万,就算我申请读博,那也得是我自己愿意,我自己想读,但为了我爸,不可能,他想都不要想。
我不可能为了我爸的面子,为了他以为的光明前途,牺牲自己的人生,去换一个名为好孩子的牌坊,那除了给我带来痛苦,没有任何好处。
用我爸以前PUA我的话来讲,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是个人都要吃苦,不吃苦的还能叫人吗?
是,我可以附和,甚至是承认,到目前为止,我的人生确实是一场痛苦的修行。
父母离婚不是我要求的,在没爱的重组家庭长大也不是我愿意的,我没有主动求过任何一件事,可只有我承担了这些事情的后果。
用了整个前半生对此负责的人,是我,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后者在拿不到抚养权以后,直接把我放弃了。
我甚至都不能怪妈妈,一个二十岁出头就选择生育的年轻女人,生了孩子不仅拿不到抚养权,每月还得倒贴抚养费给前夫,说句不好听的,要我,我也跑了。
我还记得奶奶过世后的第一个春节,爸爸背着阿姨悄悄地跟我说,没了妈,就像没了家一样。
爸爸的伤感做不了假,因为他看上去是如此难过。但这句话凭什么跟我讲呢?我爸又拿什么立场要我一个没妈的孩子去共情他呢?
我的家庭构成比较简单,我爸是八零后,应时而生的政策性独生子,从小是在父母恩爱,经济优渥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虽然我爷爷奶奶早逝,但也实打实地陪了我爸几十年。
可他为了自己,让我的前半生变成了一个玩笑。
其实我爸什么都知道,这些年,我在等待什么,又在痛苦什么,他什么都明白的。他只是抛弃了我,又漠视了我,从我还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开始。
但我早已还清我的债,接下来,我要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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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完婚礼的第二个星期,蒋峪暂时放假了,他也从学校宿舍搬回家里。
博士学位,只有听上去是光鲜的,真正去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明年要解决毕业和就业两大问题的蒋峪,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
某天,我看着他打开电脑,点鼠标,敲键盘,删删减减,一个上午过去,蒋峪产出了0个字。
到这,我还没觉得蒋峪怎样,因为他任何时候看上去都一副情绪稳定的样子。
直到傍晚,蒋峪接我下班。
他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载着两条干净的狗在树荫下等我,要不是他人在那里,我还以为这是别人家的车和狗。
我的雅迪电动车,已经服役了五年多,再怎么爱惜也难免出现清洁不当的情况,蒋峪不嫌麻烦,他骑回父母家,里里外外擦了干净。
洗完车以后,蒋峪的衣服也湿了,他又把家里的两条狗抓来,不顾狗狗的意愿,强行洗了个澡。
蒋峪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擦了车,洗了狗,他什么都愿意做,除了科研。
我问蒋峪今日进度如何,蒋峪立刻说今天不和我讨论敏感话题。
哈哈哈,感觉有人快疯了。
我终于知道,我之前认为的,蒋峪自带的情绪稳定,其实是一种活人微死感,就算有人现在告诉蒋峪,电脑要爆炸了,可能他也只会淡淡地说:好的,我知道了。
我安慰蒋峪说:“没关系,你怎样都很迷人。”他勉强扯出了一个笑,说谢谢我。
谁还没个痛苦时候呢?
在我读研最难受的时候,我骑着电动车从宿舍去办公室,我经常想如果这条路能无限延长就好了,我宁愿骑一辈子电动车,也不愿踏进那个地方半步。
别说谈恋爱见人了,我连自己都想从世界上原地消失,就当没有我这个人。
年上恋人的好处是,你正在经历的,他已经经历过,你所有的痛苦他都理解,沉默他也都明白。
因为写论文焦虑到吃不下饭,我把蒋峪给我买的慕斯蛋糕戳得不像样子,然后受刑一样一口口吃掉,那一小块甜品已经是我一天当中最有食欲的时候了。
蒋峪陪我一言不发,他总是说,“不要着急”,一遍遍鼓励我,直到我有耐心,从吃一块完整的芒果抹茶慕斯开始。
所以,当蒋峪开始焦虑,哪怕他隐藏得很好,我也会反复对他说:“你很好,你很棒,你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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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在酒店房间里一起吃饭。
蒋峪下午在他妈妈的指导下,炖了白萝卜大骨汤,掀开保温桶的盖,满屋都缭绕着浓郁的鲜香之气。
自从他开始放假,我的晚饭质量直线上升,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健康饭菜。
看得出来,蒋峪这段时间压力不小,当人长期处于焦虑状态的时候,确实需要去做一些能够立刻得到正向反馈的事情,以挽救心理健康,比如给女朋友做饭。
我短租的酒店位置距离蒋峪父母家也很近,蒋峪放假以后,每天早上都贤惠地带着早饭过来找我,我出门上班以后,他便打开电脑自己工作。
等我从公司回来,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可以休息的一切等我。
很难形容这种平静生活给心灵带来的微妙安抚之意,因为工作总有不顺心的地方,但是没关系,还可以回“家”,回到我租住的地方。
哪怕这只是一个临时住所,但我总知道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可以暂时遮风避雨的,只属于我的。
我终于也长到一个,能够自给自足安全感的年龄了,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我在心底按捺着对秋天的金黄期待,我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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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注引用: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道德经》」
第10章 拴住你
据说,情侣出门旅游是检验感情的重要标准,这个暑假的尾巴,我和蒋峪计划了一次出国旅行,就近去了日本。
在找旅行社递签前,我还担心山东领区叠加我的青岛户籍会比较麻烦,因为我是一个习惯性焦虑的人,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非常丝滑地出签了。
我和蒋峪这几次的旅行都是自由行,蒋峪负责做攻略,订酒店、找餐厅、规划路线等一切都归蒋峪管,我只需要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就可以了。
像我这种低精力的人,可能上一秒写完攻略,下一秒就打退堂鼓不想出门了。
因为我爱当甩手掌柜,所以我是一个依从性特别好的旅伴,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除了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我从不抱怨。
我们第三天要从新宿去涩谷,但我和蒋峪在新宿站被绕晕了,完全找不到路。
蒋峪怕我担心,表现得很淡定,但我发现蒋峪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他没找到正确的入口,但他能原原本本地从我们迷路的地方,绕一圈再回去,也算很厉害了。
因为我全程都很兴致勃勃,蒋峪便以为我没发现他带我迷了路,触及我信任的眼神,他特别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对不起宝贝,我们好像还没找到那个入口。”
我偷偷受用了一秒蒋峪的愧疚,然后也加入寻找。
按照谷歌地图,我们需要找到JY线,也就是山手线。蒋峪的行程写得比较简略,虽然标了路线,但我们不了解它的背景。
比如,我们知道JR是Japan Railway简称,但是我们不知道JY是JR加上山手线(Yamanote Line)的缩写,JY其实是JRYL,这导致我和蒋峪两个笨蛋以为JY和JR是两个东西,并不知道其中的包含关系。
一切感谢小红书科普!后来看到绿色的JY山手线标识的时候,我和蒋峪简直喜出望外。
两个人去陌生国度旅游是很有趣的,拿着地图的我俩像模拟经营游戏里面的NPC小人,在世界各个角落留下一连串的探索足迹。
到达Shibuya Sky,我们买的白天的票,除了有点晒,景致还可以。
扶梯缓缓下行,我俩不约而同扭头向外远眺。
玻璃窗外的视野相当开阔,密集的摩天楼群堆叠起一片片现代建筑丛林,城市天际线尽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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